錄音棚裡安靜得很，老魏一個人坐在調音臺前，手裡攥著今天的錄音安排，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今天早上天沒亮就醒了，是被妻子搖醒的。
妻子舉著手機，眼眶紅紅的，“老魏你快看這個。”
他接過手機，然後看到了林晚那條長微博，看到那句“我撕了遺書，我不死了”，再看到礁石上那幾片碎紙屑，在晨光裡被照得幾乎透明。
他在錄音棚裡坐了大半輩子，錄過多少歌自己都數不清了，但今天早上，他在自家客廳裡，穿著睡衣，對著手機螢幕，眼淚止都止不住。
錄音棚的門被推開，黎漾走了進來，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老魏就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紅紅的，聲音都有點發顫：“漾漾，你來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來錄歌，我天沒亮就過來等你了，等了你一早上，當然不是催你，我就是想在你到錄音棚的第一時間親口跟你說一句，你太棒了，太優秀了。我老魏在棚子裡坐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歌手都見過，但我從來沒見過一首歌能真的救一條命。你知道嗎，這就是一首好歌的力量，這就是做音樂的意義。”
黎漾被他這副又激動又想忍住不哭的表情弄得鼻子也跟著酸了一下，趕緊擺了擺手，走過去把包放在調音臺旁邊，故作輕鬆地笑著說：“行了魏老師，別誇我了，我好不容易才緩過來。你再誇下去我真要跟你在這兒抱頭痛哭了，那今天這歌還錄不錄了？”
老魏被她這句話逗得又哭又笑，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重新戴回去，吸了吸鼻子，用一種非常認真、像在做什麼重大決定的語氣說：“好好好，不誇了不誇了。但是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從今天起，我老魏就是你最忠實的粉絲，以後你的歌，不管什麼時候錄，我隨叫隨到。”
黎漾從包裡掏出譜子遞過去：“今天錄的歌叫《無名的人》。”
老魏接過譜子，重新戴上眼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的眼眶又紅了。
他盯著那句歌詞——“我是離開小鎮上的人，是哭笑著吃過飯的人，是趕路的人，是養家的人，是城市背景的無聲”——好半天沒有說話。
黎漾察覺到他的沉默，輕聲問：“魏老師，你怎麼了？”
老魏摘下眼鏡，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你知道我是怎麼入這一行的嗎？十八歲那年，我一個人從縣城來這邊闖。家裡窮，念不起書，爹媽把家裡唯一一頭豬賣了，湊了路費，塞給我一袋子饅頭，說‘去了就別回來，好好幹’。我坐了六個小時的綠皮火車，硬座，懷裡抱著那個裝饅頭的布袋子，連上廁所都不敢去，怕饅頭被人拿走。”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裡的譜子，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
“剛到這邊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連公交車都不會坐。跟著同鄉在工地上搬磚，夏天西十度，光著膀子推水泥車，肩膀曬脫了一層又一層皮，晚上睡在工棚裡，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後來工地上有個大哥跟我說，老城區有個錄音棚在招雜工，管吃管住，一個月還多給十塊錢。我就去了。
那時候錄音棚還在老城區，裝置全是二手的，冬天沒暖氣，夏天沒空調，歌手在裡面錄歌，汗珠子掉在譜子上，字都花了。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搬器材、擦調音臺、給歌手端茶倒水，有時候還要幫他們排隊買盒飯。沒人記得我的名字，只知道我是那個‘幹雜活的小魏’。
我在這座城市裡，就是那個無名的人。”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又落回譜子上，聲音微微發顫。“‘要拼盡所有，換得普通的劇本，曲折輾轉，不過謀生’——這句詞你寫得真好。
我那時候就是拼盡了所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掃棚子，晚上等最後一個歌手走了才敢鎖門回去睡覺。
有一次搬器材扭了腰，疼得首不起身，但不敢請假，怕被人頂了位置，就用布條把腰勒緊，咬著牙扛了一整天。晚上回去解開布條，腰上全是淤青，躺在床上連翻身都疼得冒冷汗。
那時候我就想，我這麼拼到底是為什麼？就是為了能在這個城市裡活下去，能有一天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吃飯。”
“後來我慢慢學，慢慢熬。白天當雜工，晚上偷偷看錄音師怎麼調推子、怎麼對音軌。沒人教，就站在後面偷偷看，記在心裡，回去拿紙筆記下來。
有一次被一個錄音師發現了，他罵我不好好幹活就知道偷學，把我記的筆記撕了扔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一張一張拼回去，重新抄了一遍。
那些扛著器材爬樓梯的夏天，那些蹲在棚子外面啃饅頭的夜晚，那些被前輩呼來喝去的日子，全在腦子裡，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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