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看著老魏摘下眼鏡擦鏡片的樣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從來沒想過老魏的經歷竟然如此坎坷。
一個十八歲從縣城出發、坐六個小時綠皮火車、懷裡抱著饅頭布袋不敢上廁所的年輕人。他在錄音棚角落裡被撕過筆記,在工地上被曬脫過一層又一層皮,用了大半輩子才從“幹雜活的小魏”變成“魏老師”。
“魏老師,你剛才說這首歌是在寫你,寫每一個彎著腰上山的人。”她把譜子從調音臺上拿起來,指尖輕輕點在那句歌詞上,“但你知道嗎,這首歌最後一句是‘往前吧,帶著你的夢’。你當年彎著腰上山,現在你坐在這裡,給無數歌手錄過歌,帶出了小周這樣的徒弟,你己經是山頂上的人了。
我不是在寫一個永遠困在底層的無名的人,我是在寫一個從山腳走到山頂,回頭看自己腳印的人。你那些腳印,每一個都算數。”
她看著老魏,嘴角微微彎起來,“所以魏老師,今天這首歌,你幫我錄。你那些苦不是白吃的,它們現在都變成你的耳朵,你能聽出別人聽不出的東西。這就是你的‘翅膀’,你自己沒發現嗎?”
老魏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重新拿起譜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調音臺上,用指尖在紙面上按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觸控什麼容易碎掉的東西。
他戴上監聽耳機,手指搭上推子,深吸一口氣,然後朝隔音玻璃那頭的黎漾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黎漾注意到他推推子的手指在微微發顫:“行了,進棚吧。今天這首歌,我給你錄最好的。”
黎漾走進錄音間,戴上耳機,閉上眼睛。
前奏還沒進,她隔著隔音玻璃看到老魏坐在調音臺前,鏡片後面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帶著一絲她以前沒見過的笑意。
她開口唱了第一句:“我是這路上,沒名字的人……”
玻璃那頭,老魏的手指在推子上穩穩地推上去,然後低下頭,一滴淚掉在調音臺上。他沒有去擦,只是用袖子輕輕蹭了一下。
——
接下來的幾天,泰戈的《下一個天亮》和《隱形的翅膀》熱度始終居高不下,一首在熱搜上掛著。
在這片鋪天蓋地的討論聲裡,《隱形的翅膀》的熱度甚至漸漸超過了《下一個天亮》。
因為它的歌詞太容易讓人代入自己了。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單中堅強”、“帶我飛,飛過絕望”,這些句子被無數網友截圖發在朋友圈裡,配上一段自己的故事。
有人說考研三戰失敗後聽到這首歌決定再試最後一次。
有人說被裁員後每天迴圈這首歌投簡歷。
還有人說查出重病之後靠著這首歌撐過了最難熬的化療。
這首歌正在以一種誰也預料不到的方式滲透進無數普通人的生活縫隙裡。
而在京市中心醫院的骨科病房裡,沈雲煙也聽到了這首歌。
她是被這首歌的旋律吵醒的。
那天下午,母親照例回家拿換洗衣服,病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窗簾依舊是拉著的,只留了一道縫隙,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側躺在病床上,面朝牆壁,盯著牆皮上一塊微微翹起的裂紋發呆。然後走廊裡隱約傳來了歌聲。
是護士站那臺老舊的收音機,護士長每天早上都會把它調到音樂頻道,音量開得不大,平時傳到病房裡就只剩下模糊的旋律。
但今天走廊裡格外安靜,那首歌便順著門縫鑽了進來,一字一句地敲在她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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