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冬，南京的雪是灰色的。
許曜然站在下關碼頭廢棄的倉庫二樓，透過破窗的縫隙望向江面。江水渾濁，浮冰間夾雜著難以辨認的黑色物體，順流而下。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槍聲，像年關將盡時頑童燃放的爆竹，只是這爆竹聲過後，不會有歡笑，只有更深的死寂。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下午三點十七分。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三分鐘。接頭人代號“寒梅”，軍統南京站陷落後僅存的幾條暗線之一。任務很簡單：接收一份潛伏人員名單，以及下一步的行動指令。
許曜然的大衣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了下半張臉。他今年二十八歲，在軍統內部檔案裡，代號“暗槍”的記錄始於五年前的北平。十七次暗殺任務，十六次成功，唯一那次失手，目標在最後時刻被一輛失控的馬車撞死——事後調查顯示，馬匹被餵了過量的興奮劑。
那不是意外，是另一股勢力的插手。
倉庫裡瀰漫著黴味和鐵鏽的氣息。許曜然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內側的槍柄，那是一把改裝過的勃朗寧M1910，槍管加長，準星微調，在五十米內指哪打哪。槍柄上刻著淺淺的劃痕，不多不少，正好十六道。
第十七道，該刻在誰身上？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很輕，但在空曠的倉庫裡依然清晰。許曜然沒有動，只是將身體往陰影裡又縮了縮。來人的步頻穩定，每一步的間隔幾乎分秒不差，是受過訓練的人。
不是“寒梅”。約定的暗號是三重一輕的敲門聲，而此人正在上樓。
許曜然屏住呼吸。勃朗寧無聲地滑出槍套，保險早己開啟。他的目光鎖定在樓梯轉角處，那裡有一片光從破屋頂漏下，照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靴尖先出現，然後是深灰色的褲腿。
許曜然在對方完全露面的瞬間扣動了扳機。
“噗”的一聲輕響，子彈擦著來人的耳際飛過，釘入身後的木柱。那人僵在原地，雙手緩緩舉起。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偽警察的制服，臉色慘白。
“轉身，慢點。”許曜然的聲音壓得很低。
年輕人依言轉身。許曜然迅速掃視他的腰間——沒有配槍，只有一副手銬和警棍。這不是來抓人的配置。
“誰派你來的？”
“我……我是來送信的。”年輕人的聲音發顫，“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在這裡等‘寒梅’的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手抖得厲害。許曜然沒有接，槍口穩如磐石：“放在地上，退後五步。”
信封落在灰塵裡。年輕人退到樓梯邊緣，幾乎要跌下去。許曜然用腳尖挑起信封，迅速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寒梅己凋，速離。新聯絡點：鼓樓醫院三樓307病房，明日午後三時。暗號照舊。”
字跡工整，但筆畫末端有細微的顫抖，像是寫字的人手很冷，或者很緊張。
許曜然抬起頭：“誰給你的信？”
“一個女的，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年輕人嚥了口唾沫，“她給了我兩塊大洋，說如果我不來送，明天江裡就會多一具浮屍。”
“她怎麼找到你的？”
“我在碼頭巡邏……她說認得我的肩章編號，知道我家住哪，還有我老孃在城南擺攤。”年輕人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長官，我就是個混飯吃的，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
許曜然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收起槍：“滾。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年輕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衝下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倉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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