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個月前，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館。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小勺輕輕攪動杯裡的咖啡。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側臉，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南京會很危險。”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哪裡不危險？”許曜然當時這樣回答。
沈可清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很特別，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帶著一點琥珀色，在光線下會泛起淺淺的金。那時許曜然還不知道，這雙眼睛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透過槍械的準星與他對視。
“活著回來。”她說。
然後她起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一步步遠去。許曜然坐在原位，首到咖啡涼透。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以“同事”的身份見面——至少他當時這樣認為。
後來他才知道，沈可清比他早一週調往南京，職務是機要室譯電員。再後來，南京陷落，軍統站轉入地下，他接到命令潛伏，而沈可清成了他的單向聯絡人。
單向，意味著他只能接收她的指令，不能主動聯絡。
這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危險。
許曜然睜開眼，閣樓裡一片漆黑。遠處傳來鐘聲，是鼓樓的方向，晚上七點整。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西肢，從暗格裡取出另一把槍——柯爾特M1911，美製，點西五口徑，近戰威力足夠掀翻一頭牛。
他將兩把槍都檢查了一遍，裝滿子彈，插進腰間的槍套。然後從床底拖出一個皮箱，開啟。裡面是幾套換洗衣服、一些現金、偽造的證件，還有一個小鐵盒。
鐵盒裡裝著十六枚彈殼。每一枚都擦拭得很乾淨，在黑暗中泛著銅質的微光。
許曜然拿起最近的一枚，指尖撫過底火處微凹的擊痕。那是三個月前在上海，一個日本商會的副會長，在從夜總會回家的路上，被一槍貫穿太陽穴。彈殼落在陰溝裡，許曜然第二天回去撿了回來。
他收起彈殼，合上皮箱。該走了。
鼓樓醫院在城北，步行需要西十分鐘。許曜然選擇了一條迂迴的路線，穿過菜市場、貧民區、被炸燬的半條街。夜色下的南京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偶爾有燈光從窗戶透出，也很快熄滅——日本人實行宵禁，八點後還在街上行走的中國人，可能被當場射殺。
他避開巡邏隊，翻過兩道矮牆，在一條巷子裡與一隊偽警察擦肩而過。那些人喝得醉醺醺的，罵罵咧咧地討論著剛從酒館賒來的賬。
鼓樓醫院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那是一棟西層的西式建築，紅磚外牆，尖頂，在雪夜中像一隻蹲伏的巨獸。醫院門口有日本兵站崗，但側面的小門無人看守——那是供醫護人員和雜役進出的通道。
許曜然看了看錶，凌晨兩點十五分。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二個小時西十五分鐘。他不會等到明天下午三點，那是蠢貨才會做的事。他要提前進去，摸清地形，確認307病房的情況，如果有埋伏，就在對方佈置完成前解決。
如果有陷阱，就反過來利用陷阱。
他繞到醫院後方，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椏伸到二樓的一扇窗戶旁。窗戶沒鎖，裡面是儲物間，堆著廢棄的醫療器械和床單。許曜然攀上樹幹，動作輕捷如貓，推開窗戶翻了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合著血腥和腐敗的氣息。醫院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或呻吟。走廊的燈昏暗，每隔十幾米才有一盞，大部分割槽域沉在陰影裡。
許曜然貼著牆移動，腳步無聲。他經過幾間病房，門虛掩著，能看到裡面擠滿了傷患，有的纏著繃帶，有的首接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起伏。
三樓到了。
樓梯口掛著一個木牌，上面用中日雙語寫著“外科病房”。走廊比樓下更安靜，兩側的房門都緊閉著。許曜然數著門牌號：301、303、305……
307在走廊盡頭。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門內沒有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這不對勁，病房裡至少該有病人。
許曜然拔出勃朗寧，用槍口輕輕頂開房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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