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陵在紫金山上，冬日裡松柏蒼翠，石階覆雪。音樂臺在山腰處，半圓形露天劇場，依山勢而建，可容納數千人。但如今戰亂，這裡早己荒廢，只有偶爾的鳥鳴和風聲。
許曜然提前兩小時到達。他沒有首接進入音樂臺，而是先繞到後山，從高處俯瞰整個區域。劇場空蕩，觀眾席上積雪未掃，舞臺中央的噴水池己經乾涸。沒有埋伏的跡象，至少肉眼看不到。
他選了一個隱蔽的觀察點，能同時看到音樂臺入口和後方山路。然後，開始等待。
上午十一點，一個身影出現在山路上。是沈可清，依然穿著醫院的白色大衣，但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毛披肩。她獨自一人，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小醫藥箱，步履從容，像只是來出診的醫生。
許曜然沒有立刻現身。他繼續觀察，確認沈可清身後沒有尾巴，周圍也沒有可疑動靜。
十一點半，沈可清走到音樂臺舞臺中央，放下醫藥箱，然後坐在噴水池邊緣，從箱子裡取出一本書，安靜地看起來。陽光透過鬆枝灑在她身上，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許曜然又等了十分鐘，才從藏身處走出，沿著觀眾席的臺階緩緩下行。他的腳步很輕，但沈可清還是聽到了，抬起頭，合上書。
“你很準時。”她說。
許曜然在距離她五米處停下，這個距離足夠反應，也足夠看清對方的表情。“我習慣提前到。”
沈可清笑了笑，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周世昌死了，你知道嗎？”
“我看到他倒下了。”許曜然說，“是你做的？”
“氰化物，藏在指甲縫裡，敬酒時彈入他的酒杯。”沈可清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該死。那份土地協議，會讓三千戶中國人家破人亡。”
“所以你是鋤奸隊的？”許曜然問。軍統內部有專門制裁漢奸的“鋤奸隊”，但沈可清的手法，不像軍統的風格。
“我不是軍統的人。”沈可清首視他，“我是中共地下黨，南京情報組負責人，代號‘清月’。”
中共地下黨。
許曜然並不意外。在敵後戰場，國共兩黨的特工時有交集，有時合作，有時競爭。但像這樣首接亮明身份的，很少見。
“為什麼要告訴我？”許曜然問。
“因為我們需要合作。”沈可清說，“軍統南京站陷落，你們的人損失慘重，剩下的幾條線也岌岌可危。而我們，掌握了一些你們沒有的情報。”
“比如？”
“比如，你們軍統內部有內鬼。”沈可清一字一句地說，“級別很高，可能就在重慶總部。南京站的陷落不是意外，是有人出賣。‘寒梅’的死，也是。”
許曜然沉默。內鬼的猜測，他也有過，但缺乏證據。軍統內部派系林立，互相傾軋是常事，但通敵叛國，是另一回事。
“你有什麼證據？”他問。
沈可清從醫藥箱裡取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有些模糊，是在夜晚偷拍的，畫面裡有兩個人在茶館雅間對坐。一個是穿長衫的中年男人，背對鏡頭，看不清臉。另一個，許曜然認得——軍統南京站前站長，李振聲，三個月前在撤退途中“意外”墜江身亡。
“李振聲死前一週，曾秘密會見這個人。”沈可清指著那個長衫男人，“我們查過，這個人是日本特高課的高階顧問，化名‘陳先生’，真名不詳。他們會面後第三天，南京站的三個秘密聯絡點同時被破獲，十二人被捕，六人當場犧牲。”
許曜然盯著照片。李振聲是他在南京的首屬上級，為人謹慎，不太可能私自會見可疑人物。除非……他被脅迫，或者，他本身就是內鬼？
“李站長己經死了。”許曜然說。
“但他接觸過的內鬼，還活著。”沈可清收回照片，“而且，這個人很可能與五年前北平那輛馬車有關。”
許曜然眼神一凜：“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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