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南京城，雪霽初晴，但寒意更甚。陽光慘白地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的行人比往日更少，商鋪大半關門，只有日本人的軍用卡車不時呼嘯而過，碾起骯髒的雪泥。
許曜然在閣樓裡待到午後。他沒有去鼓樓醫院，沒有理會三點十分的“製造混亂”指令。既然那可能是個陷阱，他就不會按對方的劇本走。
下午西點，他開始準備。目標周世昌的資料不多，只知道此人原是南京本地商人，日軍進城後第一時間投靠，靠著賄賂和牽線搭橋，混上了財政局副局長的位置。貪財，好色，怕死——典型的漢奸畫像。
畫舫“月滿樓”是周世昌經常光顧的地方，他喜歡在那裡宴請日本軍官和商社代表，談生意，也談“合作”。今晚的宴會，據說是慶祝一筆土地轉讓協議達成，周世昌做東。
許曜然從暗格裡取出狙擊步槍的零件。這是一把毛瑟98K，槍管截短，加裝自制消音器，適合中近距離狙殺。他將零件仔細組裝，檢查膛線，壓入五發子彈。然後，將步槍拆解，裝進一個長條形的木盒裡，外面裹上油布，看起來像樂器盒。
他又準備了一把匕首，兩枚手榴彈，以及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一切就緒，天色己近黃昏。
傍晚六點，許曜然出門。他沒有首接去夫子廟，而是先繞到城東的一家當鋪。當鋪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人，看見許曜然進來，眼皮都沒抬。
“典當還是贖當？”
“贖當。”許曜然遞過去一張當票，上面寫的是“懷錶一隻”。
老闆接過當票，看了看，又打量許曜然幾眼，然後轉身進了裡間。幾分鐘後，他拿著一個小布包出來，放在櫃檯上。
許曜然開啟布包，裡面是一隻普通的懷錶。他擰開表蓋，錶盤內側貼著一張微縮地圖——是夫子廟碼頭附近的地形圖，標註了最佳狙擊點、撤退路線，以及幾個可能的埋伏位置。
這是軍統南京站陷落前，預留的應急情報點之一。當鋪老闆不知道許曜然的身份，只知道有人會來贖這隻懷錶，而懷錶裡的東西，價值遠超過當金。
許曜然收起懷錶，付了錢，轉身離開。地圖是三個月前繪製的，但夫子廟一帶地形變化不大，依然有參考價值。
晚上七點，夫子廟碼頭。秦淮河結了薄冰，但河心處還有水流，幾艘畫舫停靠在岸邊，燈火通明，絲竹聲隱約傳來。其中最大最華麗的一艘，就是“月滿樓”，三層樓閣，雕樑畫棟，在夜色中像一座漂浮的宮殿。
碼頭上有偽警察巡邏，還有幾個穿便衣的人，眼神銳利地掃視過往行人。許曜然沒有靠近，他繞到河對岸，那裡有一排廢棄的倉庫，其中一個正對著“月滿樓”的二層宴會廳。
倉庫二樓，窗戶破損，視野開闊。許曜然開啟木盒，快速組裝步槍。然後，他趴在地上，用碎磚墊起槍身，調整瞄準鏡。
宴會廳里人影憧憧。穿著和服的日本商人，西裝革履的中國漢奸，還有幾個日本軍官。周世昌很容易辨認——矮胖，禿頂，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正舉杯向一個日本大佐敬酒，滿臉諂笑。
許曜然測算距離：大約一百二十米。風速低，溫度穩定，是理想的狙擊環境。他屏住呼吸，十字線緩緩移動，鎖定周世昌的眉心。
就在他要扣動扳機的瞬間，宴會廳的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許曜然的手指僵在扳機上。
進來的是個女人，穿著墨綠色的旗袍，外罩白色貂皮披肩，頭髮挽成優雅的髮髻。她端著酒杯，微笑著走向周世昌，似乎在打招呼。
是沈可清。
雖然換了裝束，化了妝，但許曜然一眼就認出了她。那個在鼓樓醫院307病房裡，冷靜地說“不冷靜的人都死了”的女醫生，此刻正周旋在一群漢奸和日本人之間，笑容得體，舉止從容。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巧合？還是說，她本就是這場宴會的一員？
許曜然沒有開槍。他繼續觀察。
沈可清和周世昌交談了幾句，然後轉向那個日本大佐，用流利的日語說了什麼，大佐哈哈大笑，舉杯示意。接著，沈可清又和其他幾個商人模樣的人碰杯，交際手腕嫻熟得不像一個普通的醫生。
宴會進行到一半，周世昌似乎喝多了，搖搖晃晃地走向陽臺，想透透氣。沈可清跟了過去，扶住他的胳膊，低聲說著什麼。
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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