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說話。
最後還是那老頭站出來了。他往前邁了半步,拱了拱手,聲音有點發顫,但儘量穩住:“長官……您是劉珍年的人?”
馮諾的心思全在馬身上。他正蹲在地上檢查馬蹄子,掰起來看看蹄鐵還在不在,又放下去,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不是啊。”
老頭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打探什麼了不得的機密:“那您……”
馮諾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挺了挺腰板,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擺出一副“我很重要”的架勢。
“我們是,”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國民革命軍——魯東警備部隊。”
說完,他還點了點頭,好像在給自己的話蓋章。
老頭愣了一下。
他的嘴角撇了撇,又飛快地收了回去。那個動作很小,小到馮諾根本沒看見。但那個動作的含義很豐富——就像你聽人說“我是月球駐地球大使館的”,你想笑,但不敢笑。
老頭是個獸醫。順便也教過幾年私塾,識得幾個字,聽過幾出戲,見過一些世面。山東地面上的軍隊番號,他多少知道一些。韓復榘的第三路軍,劉珍年的第十七軍,還有省保安團、各縣民團、各鄉聯莊會——他都聽說過。
“魯東警備部隊”,六個字,一個沒聽過。
但他沒有追問。
他活到這把年紀,學會的最重要的道理就是:有些話不該問,有些話不必問,有些話問了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馮諾顯然屬於最後一種。
老頭拱了拱手,往後退了兩步,縮回那五個人中間,重新變成了一個沉默的、不起眼的、不想惹事的老頭。
馮諾一夾馬肚子,灰馬打了個響鼻,西蹄蹬開,踏著雪沫子朝北躥了出去。
張亞博和劉文傑催馬跟上,三匹馬在雪地上拉出三道並行的蹄印。牛大力牽著騾子在後面追了兩步,發現追不上,索性不追了,由著騾子慢悠悠地晃。
馮諾騎在馬上,寒風撲面,雪光刺眼。身後的河灘上,那五個驚魂未定的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個黑點,被雪地吞沒。
他忽然勒住韁繩,馬停了下來。張亞博和劉文傑也跟著勒馬,不解地看著他。
馮諾望著北邊連綿的丘陵,張口就來:
策馬北行
五沽河畔槍聲歇,
三匹駿馬歸我轄。
魯東警備新番號,
管他聽過沒聽過。
老叟縮頸如鵪鶉,
壯丁牽馬似呆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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