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王永貴——沒有看他哥。
他看了一眼馮諾手裡的槍。嶄新的春田步槍,烤藍在陰天裡泛著幽暗的光,槍托上的木紋清晰得像水波。
他又看了一眼馮諾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狡黠,沒有欺騙,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就是一種“你愛來不來”的隨意。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十二個補丁的棉襖,看一眼腳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布鞋,看一眼身後那群面黃肌瘦、前途未卜的家人。
王永貴伸出手,接過了那把槍。
槍比他想象的重。沉甸甸的,壓在手上,壓得他心裡反而踏實了。
他往前邁了兩步,站到了馮諾的馬後。牛大力牽著騾子站在那兒,看見來了新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不算整齊但還算白的牙齒。張亞博和劉文傑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這一切,像兩尊騎在馬上的雕塑。
王富貴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拽弟弟的姿勢。
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妻子抱著孩子走上前來,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氣氛不對,癟了癟嘴,沒哭出來。
山風吹過十八盤,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馮諾翻身上馬,沒有回頭。他朝身後擺了擺手,聲音從馬背上飄下來,被風撕成幾片:
“走吧。棲霞還遠著呢。”
王永貴抱著槍站到馬後,馮諾正要催馬前行,人群裡又動了。
先是沉默。一個抱著包袱的老婦人看了看身後那個空無一人的山彎——她兒子上個月被拉了壯丁,再也沒回來。她低下頭,又抬起頭。
“長官……俺也沒人了。”聲音不大,但風把它送了過來。
馮諾沒回頭,馬鞭在手裡轉了一圈。
接著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瘦得像根竹竿,胳膊上還纏著黑紗——他爹沒了,娘改嫁了,一個人在村裡連半間房都保不住。
然後是兩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光棍漢,一個二十出頭的寡婦——寡婦懷裡還抱著個吃奶的娃。兩人不是一家,但眼神里寫著同一個字:走。
沒有人說話。他們默默地站到了王永貴身後,像雪地裡長出來的幾棵枯草,沒人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但眼下只能跟著走了。
馮諾回身數了數。
一個、兩個、三個、西個。
加上王永貴,五個。加原來的西個,九個。
他盯著這九個人看了兩秒鐘,又把身子轉回去,面朝北方。山風把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都跟好了。”他朝後一擺手,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掉隊的沒人找。”
身後,張亞博和劉文傑對視一眼,一個拉到了隊尾,一個護在了中間。牛大力牽著騾子,側身讓那幾個新兵跟上,嘴裡小聲嘟囔:“又多了西個……這下騾子更不夠用了……”
騾子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關我什麼事。
馮諾策馬走在最前頭,馬蹄踏碎薄冰,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迎著風雪,嘴沒有閒著:
兵西得再頂科榆過
,去我隨兒無婦老
。來俺跟怙失子小
,戶絕皆婦寡
。埋須不條一命爛
,命條九槍九人九
。猜是半塗糊是半
,路去無深雪道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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