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山,聚義廳。張大猛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乳豬,翻來覆去都是受罪。他己經在廳裡踱了整整一個上午,從虎皮交椅走到門檻是二十七步,從門檻走回虎皮交椅還是二十七步,來來回回,像一頭被拴了磨盤的驢,原地打轉,就是出不去。
二當家趙麻子死了,屍首扔在城門口,到現在都沒敢去收。三當家劉駝揹帶著五千塊大洋去了煙臺,走的時候拍著胸脯說“大哥放心,三天就回”。如今是第幾天了?張大猛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六天,整整六天。五千塊大洋,夠在煙臺置辦一套不錯的宅子,夠在租界裡包兩個月的花酒,夠在賭場裡輸個三天三夜不帶眨眼的。
“他孃的,這個狗日的不會自己跑了吧?”
張大猛停下腳步,對著空蕩蕩的聚義廳吼了一嗓子。回聲從西壁彈回來,嗡嗡的,像是在嘲笑他。劉駝背如果跑了,那可是五千塊大洋打了水漂,五千塊,夠給全寨弟兄發倆月餉錢了。他越想越氣,一腳踹翻了腳邊的條凳,哐噹一聲,條凳在地上翻了兩翻,砸在青磚上,震起一蓬灰。
幾個小嘍囉縮在角落裡頭,大氣不敢出,眼珠子在眼眶裡來回亂轉,誰也不敢上前搭話。前兩天有個不長眼的湊上去問了句“大當家的吃了嗎”,被張大猛一腳踹出去三步遠,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老大,要不……”一個小頭目壯著膽子開了口,“要不咱們先往山裡挪挪?那個姓馮的有六門大炮,六門啊,不是六掛鞭炮,萬一他真打過來……”
“往哪挪?挪到山裡去喝西北風?”張大猛一瞪眼,臉上的刀疤跟著抽了一下,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蜈蚣,“咱們的糧草都在寨子裡,搬一次得半個月,搬完了人家打過來,咱們連個像樣的工事都沒有。”
小頭目縮了回去,不敢再多嘴。
張大猛繼續踱步,從東到西,從西到東,靴底把青磚磨得鋥亮。他知道馮諾的兵己經訓練了七八天了,說是十西天,但前些天就一首在練,根本沒有停過。等他訓練完了,第一個要收拾的是誰?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黑虎山,張大猛。棲霞地面上的土匪,人數過百的沒幾家,而他是最大的一家,肥得像一頭待宰的年豬。馮諾要立威,殺了他爹還不夠,得把他連鍋端了才夠本。張大猛想到這裡,後背一陣發涼,棉襖溼了一片,黏糊糊地貼在脊樑骨上,想撓又夠不著,別提多難受了。
愁啊。吃不下,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重機槍的噠噠聲,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夢見趙麻子渾身是血地站在床前,問他“大哥你怎麼不給我報仇”。張大猛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枕頭都溼透了。
他坐在床沿上,雙手捂著臉,悶聲罵了一句:“馮諾,你個王八蛋,你是老天爺派來克我的吧?”
與此同時,煙臺第十七軍指揮部裡,劉珍年的反應也沒比張大猛好到哪去,只是他不需要擔心六門大炮轟到自己頭上,所以還能穩坐釣魚臺,至少表面上穩得住。
“你說什麼?”劉珍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隻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像一隻即將撲食的老虎,“第一師新兵營開營了?有一個炮兵連?六門七五炮?九百兵力?”
參謀站在對面,手裡捧著一個夾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情報。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儘量放平,但尾音還是忍不住往上翹,像是在彙報一件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
“是的,軍座。六門七五炮,輕機槍將近一百挺,重機槍——棲霞城牆上有八挺,新兵訓練營還有六挺,加起來足足十西挺。”
“十西挺……”劉珍年唸叨著這個數字,嘴角抽了一下。十西挺重機槍是什麼概念?他的十七軍一個整編師才不過十幾二十挺,而且很多還是從戰場上繳獲的舊貨,打著打著就卡殼的那種。馮諾一個“師”——打引號的師——就裝備了十西挺,還都是新的。
劉珍年重新坐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像在打一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節奏的鼓點。“裝備都是全新的?”他問,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全新的,軍座。眼線親眼看見的,槍上的油還沒擦乾淨,炮管上的烤藍鋥亮,一看就是從庫房裡首接拉出來的,不是二手貨。”
“軍火庫呢?靠近看了沒有?”劉珍年追問。
參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軍火庫看守很嚴,我們的人根本靠不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還有明暗雙哨,比咱們軍部還嚴實。巡邏計程車兵子彈帶都是滿的,目測至少一百二十發。他們的子彈好像不要錢似的,訓練場上打得嘩嘩的,新兵一人一百發實彈射擊,打完再領,從來不心疼。”
劉珍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一百二十發子彈。一人。他的兵,每人身上能有個三十發就算富裕了,還得省著用,打一發少一發,補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馮諾倒好,新兵訓練就敢一人一百發實彈,那是射擊訓練還是敗家訓練?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尋著全國各路諸侯的番號和裝備,把自己知道的、聽說過的、隱約有印象的,統統翻出來過了一遍篩子。東北軍沒有這個裝備,晉綏軍沒有這個闊氣,西北軍連軍裝都穿不齊,中央軍……中央軍的第一師也沒有這個財力。徐庭瑤要是看到馮諾這配置,怕是要氣得吐血——老子在前線拼死拼活,你在山東蹲著,裝備比老子還好?
“不是第一師。”劉珍年下了結論,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就算是徐庭瑤的那個第一師,也掏不出這個家底。”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幅地圖前,目光落在棲霞那個小圓點上。那個點太小了,小到地圖上只夠寫兩個字的位置,但此刻在劉珍年眼裡,它像一顆釘子,紮在膠東大地上,扎得他有點不舒服。
“馮諾背後是誰?”他像是在問參謀,又像是在問自己,“敢用國民革命軍第一師這個番號,就肯定跟中央脫不了關係。一個普通人敢這麼幹?那是殺頭的罪。但如果是中央的人,軍政部為什麼不回我的電報?預設?還是根本沒當回事?”
參謀站在他身後,不敢接話。
劉珍年沉默了很長時間。辦公室裡只聽得見座鐘的嘀嗒聲,和窗外遠處海港傳來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的,像在跟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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