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能訓練,全取消。”
李立頓感不解。作為系統出身的教官,他接受的軍事理念是根深蒂固的——體能是一切戰術動作的基礎,跑不動就打不了仗,扛不動槍就上不了戰場。他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馮諾那副“我己經決定了你別廢話”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馮諾沒有等他發問,繼續說道:“把體能訓練全部換成土工作業。帶著那群人去挖坑,挖戰壕。”
李立愣了一下,眼珠轉了轉,隨即眼睛一亮。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土工作業是什麼?是挖掩體、挖散兵坑、挖交通壕、挖避彈所。炮火來的時候能保命,機槍掃射的時候能藏身,敵人衝鋒的時候能依託。它不是體能訓練,但它比體能訓練更消耗體力;它不是戰術訓練,但它是一切戰術訓練的基礎。一個連戰壕都不會挖的兵,上了戰場就是活靶子。
馮諾要的不是一群只會跑步、只會俯臥撐、只會喊口號的兵,他要的是一群能在戰場上活下來、能打仗、能殺敵的兵。土工作業,就是保命的第一課。
“去安排吧。”馮諾擺了擺手,端起茶碗。
李立立正敬禮,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
命令很快下達到了訓練場。九個連隊,九百新兵,每人領到一把嶄新的工兵鍬——也是美械,鍬面是鋼的,能挖土能砍柴能當煎鍋,一鍬多用。教官們把隊伍帶到訓練場東邊的一片空地上,畫好了線,一聲令下:“開始!土工作業!”
然後,兵們就炸了。
“什麼?挖坑?”豆腐坊少東家孫家旺站在第三排,手裡握著工兵鍬,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片黃土,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窩頭。他參軍是為了扛槍、打土匪、吃餉銀、穿洋軍裝、光宗耀祖的,不是來挖坑的。他扭頭看了看旁邊的戰友,戰友也是一臉懵逼,兩個人面面相覷,像兩隻被趕出窩的兔子。
“長官,我們可是國民革命軍第一師!正規軍!挖坑多掉價啊!”孫家旺壯著膽子喊了一嗓子。
旁邊幾個新兵跟著附和起來:“就是就是,我們是來當兵的,不是來當泥瓦匠的!”“俺在家種地挖了十幾年土了,跑這兒來還挖土?”
孫家旺的教官是一個系統重新整理的老兵,姓周,24歲,臉黑得像鍋底,一雙眼睛不大但亮得像刀鋒。他站在那裡,表情淡然,像一棵長在風裡的老樹,任憑新兵們怎麼嚷嚷,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等新兵們嚷嚷完了,周教官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哪來的廢話?打過仗嗎?”“沒有。”新兵們的聲音稀稀拉拉的。
“知道幾萬十幾萬人戰場是什麼樣嗎?”還是稀稀拉拉的“沒有”,聲音比剛才更小了。
“知道子彈在耳朵邊飛過是什麼感覺嗎?”這回連“沒有”都沒人說了,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周教官的目光從每一個新兵臉上掃過,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颳著。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繃緊了的弦被猛地彈了一下:“土工作業不是挖坑!土工作業是保命的!挖坑才是給自己挖墳的!”
最後一句話像一記耳光,啪地抽在每一個新兵臉上。
孫家旺愣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工兵鍬,鋥亮的鋼面上映出了自己的臉。他忽然覺得這把鍬好像也沒那麼掉價了——保命的東西,誰敢嫌掉價?
新兵們被訓得啞口無言,再也沒有人抱怨。他們把工兵鍬往肩上一扛,甩開膀子,開始挖坑,不對,是土工作業。
鍬入黃土,咔嚓咔嚓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片密集的雨點打在芭蕉葉上。泥土被一鍬一鍬地翻起來,堆在坑沿上,黑褐色的,散發著潮溼的氣息。初春的土還沒完全解凍,表層鬆軟,底下凍得硬邦邦的,一鍬下去只吃進去半個鍬頭,得用腳踩、用手撬、用全身的力氣往下壓。不一會工夫,許多新兵就脫了棉襖,只穿著單衣幹,額頭上還是冒出了汗珠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孫家旺一鍬一鍬地挖著,心裡忽然踏實了。挖坑就挖坑吧,反正比磨豆腐強,至少不用起早貪黑泡在豆漿裡。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戰友,戰友也在埋頭苦幹,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心裡都明白——這坑挖好了,保不齊哪天就能救命。
馮諾站在指揮部門口,遠遠地看著訓練場上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九百個人揮舞著工兵鍬,像九百隻忙碌的螞蟻,在黃土坡上刨出一個又一個坑。塵土揚起來,被風吹散,在陽光下形成一層薄薄的黃霧。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指揮部。
路過牛大力身邊的時候,他丟下一句話:“告訴炊事班,今天加菜。挖坑的力氣活,得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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