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一家日資工廠門口,機器停了,煙囪不冒煙了。督察兵踹開了鐵門,不是推,是踹。鐵門“哐當”一聲彈開,撞在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工廠主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到了一邊,額頭上全是汗。他衝出來,張開雙臂擋在倉庫門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們不能查封我的工廠!我們是合法經營!我有執照!我交稅了!”
督察兵上去就是一槍托。不是輕輕砸,是掄圓了砸的。槍托砸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咚”的一聲,悶響。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撞在倉庫的鐵門上,捂著肩膀,嘴巴張開,想喊疼,沒喊出來。督察兵沒有停,走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帶,把他拽過來,臉湊到離他的鼻子不到三寸的地方。
“合法經營?你踏馬偷稅漏稅,偷了三年。你非法拘禁,把工人關在你的廠區裡,不讓出門,一關就是半個月。你強佔民宅,把周圍十幾戶老百姓的房子拆了,擴你的廠房,賠了人家多少錢?一分沒賠。”
督察兵鬆開他的領帶,退後一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在他面前晃了晃。紙上有字,有紅章,有趙洪昌的簽名。
“查封令。山東保安司令部督察總隊簽發。你的工廠,從現在起,歸我們了。你本人,從現在起,歸我們管了。”
工廠主的腿軟了。他靠著鐵門,滑坐到地上,嘴裡還在嘟囔:“我是日本人……你們不能……外交豁免……”
督察兵把查封令折了折,塞回口袋,低頭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就是那種“你完了”的平淡。
“外交豁免?你偷稅漏稅的時候,想過外交豁免?你強佔民宅的時候,想過外交豁免?你勾結間諜,出賣情報的時候,想過外交豁免?”他蹲下來,拍了拍工廠主的臉,“你現在想起來你是日本人了?晚了。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吧。”
這不是個例。青島的日資商鋪、工廠,只要查實有違法犯罪行為的,一家一家地封。督察兵的動作很快,查封,貼條,清點資產,人員帶走。街上的老百姓站在路邊看著,有人鼓掌,有人叫好,但也沒有人同情。日本人在這裡橫行這麼多年,今天終於有人收拾了。
棲霞。馮諾在搖椅上。貓趴在他腿上,騾子在院子角落裡嚼著胡蘿蔔。晚霞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紅彤彤的。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
趙洪昌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長官,青島那邊,日資企業查封了三十七家。其中涉及間諜活動的十二家,涉黑的十九家,其他違法經營的西家。人員抓捕了一百多人,己經移交督察總隊審訊。”
馮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日本領事館那邊呢?”
“閉館了。外交人員己經撤走。走之前抗議了——不疼不癢。說我們‘非法查封’‘暴力執法’。我們沒理。”
馮諾的嘴角翹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椅背。“牛大力。”
“到!”
“給耿元秋說,組織人手去趟青島。看看那些查封的工廠,有沒有能用的裝置。能用的,接管經營。不能用的,賣了廢鐵。”
牛大力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搖椅吱呀吱呀。貓呼嚕呼嚕。騾子嘎嘣嘎嘣。馮諾閉著眼睛,嘴角翹著。鬼子想不通的事多了。想不通他的炮哪來的,想不通他的錢哪來的,想不通他的兵哪來的,想不通趙洪昌為什麼總能抓到他們的特工。想不通就別想了。想通了,他們更睡不著。
晚霞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搖椅上,落在貓身上,落在騾子的胡蘿蔔上。
今天是個好日子。
七律·想不通
東京八月煙繚繞,照片灰濛炮管橫。
美國七門自留用,馮家十二海邊擎。
工期一月砲臺起,噸位五百何路徵?
特工兩百皆斷腿,浪人幾個不槍崩。
青島查封三十戶,東洋質問萬千聲。
馮諾搖椅眯眼笑,騾嚼蘿蔔正香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