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八月三十一日,東京。參謀本部第二部。
屋子裡煙霧繚繞,像著了火卻沒人在意。牆上的地圖被煙燻得發黃,膠東半島那個位置上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外面又畫了一個圈,疊了好幾層,像一棵被砍斷的老樹樁,年輪一圈一圈的,每圈都在叫“我是馮諾的地盤”。第二部是主管情報的部門,從青島搞到幾張照片不容易。趙洪昌的督察大隊不是吃素的,前前後後摺進去幾十個,才從黃島外圍的一個制高點遠遠地拍了幾張——鏡頭拉到了極限,畫質糊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報紙。但炮的輪廓看得清。炮管又粗又長,昂著頭,指向膠州灣的方向。炮口黑洞洞的,像一隻巨獸張著嘴,等著獵物自己游進來。
幾個情報官圍在長桌前,照片攤了一桌。沒有人說話。有人抽菸,有人揉眼睛,有人雙手抱胸靠在椅背裡,盯著天花板,像在數上面的裂縫。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佐,山口,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放下,拿起來,又放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八格牙路!這不可能!M1919,美國貨,十六英寸。美國自己才七門!他馮諾一個十七歲的馬路,哪來的十二門?比美國還多?”
旁邊一個大佐,浜口,沒有拍桌子。他的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盯著那張最清晰的照片。水泥底座,鋼筋結構,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浜口君說得對。根本不可能。M1919岸防炮,每門重達五百噸。光是炮管就重一百三十二噸。整個炮塔系統,加上輸彈機構、液壓裝置、彈藥庫,總重超過八百噸。”
他伸出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語速慢了下來,像在課堂上給學員講課,只是講的內容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沒有發現起重機。沒有發現大型船舶。沒有發現專業的施工團隊。就算有專業的施工團隊,從選址到部署完畢,至少需要六個月。我們艦隊退出膠州灣,是三十五天前。三十五天——能修個底座就算快的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中佐山口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幾分。“西野君,美國自己才七門。馮諾有十二門。他是不是偷了美國的?”
“偷?你去偷一個試試?五百噸,你搬得動嗎?”
另一個少佐,西野,從桌角湊過來。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排炮管上,停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這不科學”的困惑。
“還有一件事。昨天——馮諾的岸防炮陣地向龍國人開放了。可以近距離參觀,甚至觸碰。有專業的人講解。彈藥庫存也展示了。都是真的。”
屋裡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來——“對呀,對呀。”“對呀,對呀。”
“美國人自己才七門,他居然有十二門,比美國還多!”
“這不是純純扯淡嗎?三十五天,不要說生產,運都運不過來啊!”
浜口大佐靠著椅背,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從照片上收回來,落在窗外的天空上。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但光線刺眼。“能打響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屋子裡安靜了。沒有人能回答,因為誰也沒有聽到過那種炮響。十六英寸,西百零六毫米。一炮過來,打不中就算了——大海那麼大,軍艦那麼小,打不中是常態。可萬一打中了呢?打中了一顆,軍艦就廢了。打中了彈藥庫,軍艦就炸了。打中了艦橋,指揮官就沒了。你敢賭嗎?用你的軍艦,用你的兵,用你的國運去賭?
西野少佐搖了搖頭。“能不能打響不知道。畢竟這個工期太短,明顯就是給我們準備的。但是——你敢賭嗎?”他一個個地看過去,在座的沒人點頭。“就算那十二門炮打不響。馮諾在岸邊還有三十六門一百五十毫米重炮。那些肯定能打響。我們的艦隊在膠州灣裡,就是活靶子。”
屋裡又安靜了。中佐山口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鏡片上有霧氣,不知道是哈氣還是別的什麼。
“我們還能派出特工嗎?”
西野少佐冷笑了一聲。那聲冷笑很短,短到像是一聲嘆息。“特工可以派。趙洪昌的督察總隊己經抓了兩百多個了。抓到就往死裡打。有十七個是在龍國潛伏了二十年的人——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意味著什麼嗎?從少年變成了中年,從爬著走路到站著說話,從說不好中文到比龍國人還龍國人。可趙洪昌一個個全揪出來了。腿先打斷,跑都不可能跑了。情報線一條一條地被拔。外務省現在一點山東的情報都拿不到。特高課就更別提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更壓抑了。有人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擰了一下,再擰一下,像在碾死一隻螞蟻。西野少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說起來都覺得可笑”的無奈。
“黑龍會的那些浪人,成天在龍國耀武揚威,欺負老百姓。趙洪昌的人懶得抓——不是抓不到,是懶得抓。”
中佐山口的眼睛亮了一下。“懶得抓?呦西!那我們多派點浪人過去!”
西野少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寫著“你是不是沒聽明白”。“西野君,我說的‘懶得抓’,意思是——懶得活捉。當場槍斃。然後像條死狗一樣拖走。”
“八嘎呀路!這個小兔崽子,太過分了!”
辦公室裡又亂了,拍桌子的,罵街的,抽菸的,揉眼睛的。只有一個老鬼子,坐在角落,一首沒說話。他靠在椅背裡,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閉著眼睛。他不是睡著了,是在想,想了很久,久到別人罵完了三輪他才睜開眼。
“不要爭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現在的問題不是炮從哪來的,是馮諾有炮,我們沒有。他有十二門我們打不過的炮,我們連十二門能打到他的炮都沒有。東京的政客們還在吵,吵來吵去,吵不出結果。而馮諾,己經把炮架好了,把工事修好了,把兵練好了,把刺刀磨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這個對手,比我們想象的可怕得多。他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講規矩,不跟你講國際法。他跟你講——你動我一下,我打死你。”他轉過身,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而我們現在,動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