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寧次盯著他,眼裡有一點光跳了跳。
這個人,他見過。準確地說,是打了這一夜,從南門到城中心,他被對方一路碾著打。那些步戰車、裝甲車、狙擊手、班組機槍,把十六聯隊的活路一點一點給堵死了。指揮這些兵的人,此刻就站在那兒。一個看這位年輕師長。不壯,也不兇。可就是這個人,用炮彈把遼陽城犁了一遍。用鋼鐵和火把自己最後一點武士的體面燒了個精光。
他在看紀文的時候,紀文沒回頭。可不回頭,也感覺得到那兩道目光,像兩根細針,紮在脖子上。
張廷樞把輪椅轉到多門二郎跟前,停住了。
他盯著多門看。
那眼神,怎麼說呢,亮得嚇人,熱得發燙,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又像在看一條終於釣上來的大魚。張廷樞這半輩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金銀財寶,駿馬快槍,名伶美人,他都不怎麼當回事。可眼前這個胖老頭不一樣。這是多門二郎。這是日軍第二師團的師團長。這是能換他爹回來的籌碼。這是十二旅一千多號弟兄拿命換來的戰果。
他看著多門,眼睛裡的光越燒越旺。然後慢慢笑了。
“老鬼子,你可得好好的。”他輕聲說,像在跟人說,又像在自言自語。
他轉頭對副官說:“把他給我養好了。一根毛都不能掉。他要是病了他餓了他哪兒不舒服了,我拿你是問。聽見沒有?”
“聽見了!”副官趕緊應道。
“對了。”張廷樞像是想起什麼,問,“昨晚誰先發現這老鬼子的?”
副官想了想,說:“是個老頭。城裡的百姓。多門說漏嘴的時候,那老頭指認的。後來咱們的人上去把他按了。”
“好。”張廷樞拍了拍輪椅扶手,哈哈大笑,“十根大黃魚,當時在場的人平分!那老頭呢,單獨再給一根!哈哈哈,一根大黃魚,夠他蓋十間房子了!值!真他孃的值!”
他笑得爽快,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那笑聲裡有痛快,有暢快,也有一種劫後餘生、大仇得報般的狠厲。
屋裡其他東北軍軍官也跟著笑,山東軍的人倒沒出聲,只嘴角動了動。紀文從窗邊轉過身,看了張廷樞一眼,沒說什麼。
“對了,傷亡。”紀文開口了,問身後的參謀,“統計出來沒有?”
參謀翻開本子,低聲念道:“十三師,陣亡一百八十七人,重傷西百一十一人,輕傷六百多人。步戰車損毀三輛,裝甲車損毀兩輛,車輛故障十七輛。彈藥消耗還在統計。”
紀文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收斂烈士遺體。咱們準備回家。”
他說“回家”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不少,像一陣風從遠處吹來。屋裡的人都聽得真切。山東的兵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可眼裡的光都柔和了一下。是啊,打完了。回家。烈士們也得回家。一個都不能少。一個都不能留在遼陽。
“是!”參謀立正,轉身去傳達。
這時,岡村寧次忽然開口了。
“你的。”他的聲音很啞,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硬邦邦的,“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那隻半睜的眼,首勾勾地盯著紀文。
屋裡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紀文。
紀文也看著他。沒有生氣,沒有得意,甚至沒有多少情緒。他只是平靜地迎著那道帶著仇恨和執念的目光,說了幾個字:
“紀文。國民革命軍第五集團軍新編第十三師師長。”
岡村寧次聽得很清楚。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哭。最後,他慢慢地說:
“我記住你了。紀文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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