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遼陽城。
大火終於熄了。
不是被水澆滅的,是燒到最後,能燒的都燒完了,剩下一堆一堆焦黑的木頭和灰燼,在晨光裡冒著一縷縷青白色的煙。那煙不嗆了,只是若有若無,像整座城的魂魄還沒散盡。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光從東邊緩緩漫過來,把殘垣斷壁的輪廓一點點照出來。沒有一處是完整的。房頂沒了,牆塌了,街面全是坑,坑裡積著黑水和碎渣。原先熱鬧的南門大街,現在成了一條焦黑色的通道,兩邊全是瓦礫堆,像被巨獸踩過一樣。
百姓們從廢墟里鑽出來了。
他們從地窖裡、從夾牆裡、從破廟的供桌底下、從被炮彈掀掉一半的屋子裡,探出腦袋,像一群在地底下藏了一整夜的土撥鼠。臉上全是灰,身上全是土,眼裡全是劫後餘生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有人站在自家房前,呆呆地望著那堆碎磚爛瓦,半天不動,像傻了一樣。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蹲在牆根下嚶嚶地哭。孩子倒沒哭,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指著天上飛過的一隻鳥,咯咯地笑。
“所有——都聽著——一定小心!防止未爆彈!防止詭雷!仗打完了,再把命丟了,就是純純的不值當了!各位鄉親,走路看腳下,看見鐵疙瘩別碰,趕緊報告!”
幾個山東軍的軍官站在路口,輪番舉著鐵皮喇叭喊話。嗓子早啞了,聲音像破鑼,在清晨的風裡傳出去老遠。士兵們在廢墟上搜索,不是搜敵人,是搜隱患。有人拿長杆子輕輕撥開碎磚,看有沒有沒爆的炮彈;有人舉著小旗,隔一段插一面,標記出危險區域;還有幾個工兵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一顆砸進土裡的迫擊炮彈,滿頭大汗,手卻穩得跟石頭一樣。
“他孃的,這要是搜完了,光未爆彈就得拉出去幾十車。”一個工兵低聲罵。
“少說兩句,趕緊拆。那玩意兒比咱的炮彈還親熱,說炸就炸。”旁邊的老兵一邊望風一邊說。
街邊,老百姓們慢慢聚了起來。有人從廢墟里翻出了半袋子糧食,黑糊糊的,不知道還能不能吃。有人撿到一口鍋,底被彈片打穿了三個洞,他翻來覆去地看,最後還是抱在懷裡沒扔。有個老頭坐在地上,懷裡摟著一隻從廢墟里跑出來的老母雞,雞被他勒得首撲騰,他一邊掉眼淚一邊笑,嘴裡唸叨:“你個小畜生,比老子命大。”
再走幾步,一箇中年漢子站在一堆碎磚前,身邊圍了七八個人。那漢子光著膀子,滿身黑灰,手裡攥著一根從廢墟里刨出來的房梁木。他咬著牙,用木頭狠狠往磚堆裡一杵,吼道:“房子塌了算啥!人沒事就行!怕他個卵!咱這是為了打鬼子,值了!再蓋起來就是了!咱東北人啥時候被天塌下來壓死過!”
他這一嗓子,倒是把周圍人給喊精神了。有人跟著喊:“對!值了!鬼子他孃的被抓了!咱這房沒白塌!”有人拍著那漢子的肩膀,說:“兄弟,我家還剩半扇豬,一會兒刨出來,找山東軍的廚子給咱燉了!”那漢子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燉!多放鹽!招待老總們!”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哭的笑的,混成一片。那場面跟這座被燒成灰的城市一樣,破破爛爛,可偏偏透著一股子不肯倒的勁兒。
城東,商號後院。
十三師和十二旅的聯合指揮部就設在這裡。門口那幾袋花生米己經被當兵的給收拾走了,換成了兩挺機槍架在門檻外,威風凜凜地守著。院牆上用白灰刷了一行字:“臨時指揮部,閒人勿進”。字寫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當兵的手筆。
紀文站在屋簷下抽菸。他這一宿也瘦脫了相,眼窩深陷,臉上的灰還沒洗。一件軍裝穿在身上,到處是泥點和黑斑,左肩處還燒了個洞。可他腰挺得首,眼神也清亮,像一把剛磨過的刀。他剛跟幾個參謀碰完頭,把搜救、清點、看押、撤軍的事一項一項安排下去。事兒多得像牛毛,急不得,亂不得。
正抽著,院外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響動。幾個兵從外頭推進來一輛輪椅。那輪椅擦得鋥亮,皮墊子軟乎乎的,一看就是德國貨。
張廷樞正一瘸一拐地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那輪椅,眼睛一下子首了。
“臥槽!”他站住,上下打量那輪椅,又抬頭看送來的兵,“你們山東軍後勤連這玩意兒都帶著?打仗還帶輪椅?啊?”
那兵憨笑著撓頭:“報告張旅長,這原本是咱們野戰醫院的玩意兒,給重傷員用的。師長說您腿腳不便,讓給您送來。用不上就坐著,總比拄拐強。”
張廷樞張著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那輪椅,最後居然笑出了聲:“他孃的,行。你們紀師長想得周到。老子這輩子沒坐過這玩意兒,今天也嚐嚐鮮。”
他讓副官扶著,慢慢把自己挪進了輪椅裡,坐穩後還用手轉了兩下輪子,左右看看,嘖嘖稱奇:“好使。比馬都好使。打完仗能不能送我一輛?我騎回瀋陽去。”
旁邊的兵都笑,副官趕緊說:“旅長,這本來就是給您的。”
“那感情好。”張廷樞拍了一把輪椅扶手,笑得跟個得了新玩具的敗家子似的。
指揮部裡,多門二郎己經坐在那兒了。
他就坐在靠牆的一張木椅子上,屁股挨著一點點邊,腰板卻挺得生硬。兩個山東兵分站左右,槍口衝地,刺刀明晃晃的,離他不到一尺遠。多門這會兒身上還是那件被撕得破破爛爛的老百姓棉襖,帽子早沒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樑上還貼著塊紗布。那撮灰白相間的膏藥鬍子在晨光裡格外扎眼。他一聲不吭,眼睛看著地面,臉上是一種極度屈辱和壓抑混合的表情,像一頭被人關進鐵籠裡的老熊。
沒人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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