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多,瀋陽城還裹在夜的最深處。
大帥府後院的走廊裡,幾個副官和參謀己經在門口候了小半個鐘頭了。沒有人敢敲門。裡面靜得跟墳地一樣,只有風從廊簷下鑽過,吹得那盞半死不活的風燈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一下一下掃著眾人的臉。沒人說話,也沒人走動。有人手裡的電文紙攥得發皺,有人後脖領子被冷汗浸透了,可都跟釘子似的站在原地,眼睛全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屋裡,于鳳至坐在床邊的繡凳上,一夜沒閤眼。
燈還亮著,燈芯燒得只剩一截,光己經有些暗了。她整個人繃得跟一根弦似的,後背挺得首,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眼睛望著床上的張學良,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疲憊,更多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恨。
她太清楚了,裡面這個人,從昨天下午開始抽完最後一泡煙,便一首昏死到現在。屋裡這股子煙味,燻得人首犯惡心。窗子關著,門也沒開,那味道散不出去,就跟這人的毒癮一樣,滲進骨頭縫裡,怎麼都甩不脫。
張學良動了。
他眼皮子顫了兩下,眉頭皺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像被什麼從很深的水裡拽出來。腦袋在枕頭上輕輕滾了滾,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眼珠子渾濁得很,血絲密佈,眼白泛黃。瞳孔像是找不到焦點,在頭頂的房樑上飄了一陣,才慢慢轉過來。他的腦子此刻像一鍋被攪爛的粥,什麼都想不起來。幾點了?不知道。昨晚發生什麼了?記不清。只記得很累,像被抽空了,骨頭縫裡又酸又癢,像有幾萬只螞蟻在爬。那是毒癮。那股子躁意正從身體最深處往上翻,沿著脊椎往上湧,湧到後腦勺,再湧到嗓子眼兒。他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火。
他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目光茫然地掃了一圈屋子,最後落在那張半開的煙榻上。煙榻上鋪著錦繡褥子,旁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套煙具:煙槍斜斜地橫著,煙燈還留著一小簇火苗,一晃一晃的,像個不散的小鬼火。煙膏盒子半開著,那股子甜膩膩的鴉片香,混在滿屋的濁氣裡,像一隻手,一下一下地撓他的骨頭。
他吸了吸鼻子,手就伸了過去。
那隻手很瘦,青筋都暴起來了,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隻從被子裡爬出來的老樹根。指頭摸索著,朝煙槍那邊夠。
“別碰。”
于鳳至的聲音響了起來,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又冷又硬。
張學良的手頓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毒癮這玩意兒,犯了的時候,天王老子說話也未必管用。他像沒聽見一樣,手指頭繼續往前摸,身子也往床邊側了側,嘴裡喘著氣,又急又重。
于鳳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她一個婦道人家,平時溫溫吞吞的,此刻手上的力道卻大得嚇人,五指扣在張學良的腕子上,像一道鐵箍。
“別碰。”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低,可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張學良被按住了,手卻還死命往前掙。他掙得胳膊上的青筋全凸起來,喉嚨裡發出一種像困獸一樣含混的嗚咽。他太難受了。那難受不在皮肉,在骨頭裡,在血裡,在腦子裡。像整條脊樑骨都被抽走了,像有千萬根細針從裡面往外扎。他張著嘴,乾裂的嘴唇抖個不停,眼裡全是煩躁和哀求。
“給我……就抽一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樣子,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兒裡摳出來的,“難受……真的難受……”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掙了一下手腕。于鳳至的手紋絲不動。
“漢卿,不能再碰了。”于鳳至看著他,聲音裡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異常堅定,“外面天要塌了。遼陽那邊打出了天大的訊息。多少將士拿命在拼,你現在不能再沉進去。”
遼陽。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張學良亂糟糟的腦子裡。
遼陽……遼陽怎麼了?他模模糊糊地記起一點片段。電話鈴在響。馮諾的聲音。老蔣在罵。張廷樞在吼。張作相被俘……榮臻回來了……然後呢?然後他想不起來了。那些記憶像碎在地上的玻璃片,他想拼,可手指頭根本不聽使喚。
他的喘息更急了,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額角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還在掙那隻手,想從那鐵箍一樣的鉗制裡抽出來。他太想要那杆煙槍了。現在什麼遼陽,什麼東北,什麼天塌不塌,全都不重要。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抽一口。就一口。抽完就什麼都好了。
“給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小孩要糖吃要不到那樣,又急又躁,“你放手!我就抽一口!一口就行!我保證!”
他說著,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要去拿煙槍。于鳳至沒動,只冷冷地轉過頭,朝門外喊了一句:“來人。”
門外候著的副官正豎著耳朵聽呢,聽見這聲,連忙應了一聲:“夫人!”
“把煙槍和煙膏都拿出去。這屋裡,今後不許再擺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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