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城內,十二旅的兵剛一衝進去,就覺出味兒不對了。
南邊山東軍打得熱火朝天,炮聲震天,步戰車的機關炮“咚咚咚”地響,跟過年放炮仗似的。可北門這一片,太靜了。靜得人心裡發毛。街面上空蕩蕩的,碎磚爛瓦鋪了一地,兩邊的房子黑黢黢的,窗戶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眶,死盯著他們。
“他孃的,小鬼子都縮哪兒去了?”一個排長貓著腰,端著一支花機關,貼著牆根往前摸。他後頭跟著一個班的兵,個個把身子壓得極低,腳步聲輕得跟貓一樣。
“排長,前面街口有沙袋。”一個兵小聲說。
排長探頭一看,果然,十字街口橫著一道沙袋工事,後面好像還有機槍。他剛要揮手讓弟兄們散開,那沙袋後面就噴出了一道火舌。
“突突突突——!”
歪把子的子彈掃過來,打得青石板路面火星亂飛。排長身邊的一個兵“嗯”了一聲,捂著肩膀就倒了下去。排長來不及拉他,自己一個翻滾躲到了一根電線杆後頭,嘴裡罵著:“臥槽他媽!打!”
花機關“噠噠噠”地還擊,子彈打在沙袋上,濺起一蓬蓬塵土。可那沙袋太厚了,子彈根本穿不透。兩邊的兵也都開了火,三八大蓋、漢陽造、花機關,乒乒乓乓響成一片。
“手榴彈!誰有手榴彈!”排長吼著。
一個兵從腰間摸出一顆德式手榴彈,拉了弦,掄圓了胳膊往沙袋後面扔。“轟”的一聲,火光一閃,沙袋後面兩個鬼子的屍體飛出來,可那機槍還在響。
“操他媽的!再來!”
又一顆手榴彈飛過去。這回準頭好,正好落在機槍旁邊。爆炸過後,那挺歪把子徹底啞了。排長一揮手:“衝!”
五六個兵從掩體後面躍出來,一邊往前衝一邊開槍。他們剛衝到街口,兩側的巷子裡突然又躥出幾道火舌。子彈從西面八方飛來,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兵腿上一軟,首接摔倒在地。後面的兵趕緊架起他們往後拖,拖到一堵斷牆後頭一看,一個己經沒氣了,另一個肚子上穿了兩個窟窿,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人疼得臉都扭了。
“醫務兵!醫務兵!”有人扯著嗓子喊。
可醫務兵在後面的巷子裡,也被人打中了,正倒在牆角喘氣。
“排長,咱們不能從大路走。小鬼子把火力都架在兩側民房裡,大路就是活靶子!”一個老兵喘著粗氣說。
排長也知道。可繞路?往哪兒繞?城裡的小巷曲裡拐彎,跟迷宮一樣。走巷子更危險,可能迎面就撞上鬼子的刺刀。走大路,好歹心裡有數,知道子彈從哪兒來。可這一路衝過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連長的命令呢?”排長問。
“連長在那邊。”老兵指了指身後,“剛才打頭陣,被炸傷了,這會兒正往後抬呢。”
排長咬了咬牙,望了一眼街口對面。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街壘後面的機槍雖然啞了,可兩側民房裡的步槍火力還在往外冒。每閃一道火光,就有一聲槍響,就有一顆子彈從他身邊擦過去。
“不能停。”排長說,“南邊正打著呢,咱們這邊拖得越久,城裡的小鬼子就越多時間組織防線。咱們是東北軍的精銳,不能在山東人面前丟人。”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弟兄們。不算剛才那兩個,他這一個排,進北門的時候還有三十多號人,這會兒還能動的,不到二十。
“弟兄們,跟著我,衝過去。到了街口,往兩邊扔手榴彈,把房子裡的鬼子炸出來。一個一個清。打巷戰,比的就是誰更不要命。小鬼子不怕死,咱們東北爺們兒,比他更不怕死。”
說完,他把嘴裡的菸頭往地上一吐,端著花機關就衝了出去。
“衝——!”
一個排的人跟著他衝了出去。他們像一群從黑暗中炸開的影子,吼著、罵著、開著槍,朝街口猛撲過去。子彈在他們身邊呼嘯,有人栽倒了,有人踉蹌了一下又繼續跑。排長衝在最前頭,花機關裡的子彈打完了,來不及換彈匣,就掄起步槍當棍子,照著從巷子裡鑽出來的一個鬼子劈頭蓋臉砸下去。那鬼子的腦袋當場就開了瓢。
“殺——!”
弟兄們的喊聲裡帶著哭腔,帶著憤怒,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他們衝過了街口,衝進了巷子,和從房裡湧出來的鬼子兵撞在一起。槍托、刺刀、拳頭、牙齒,什麼都用上了。一個東北兵被鬼子的刺刀捅穿了肚子,他一把攥住槍管,把鬼子拉到自己面前,一口咬在對方鼻樑上。鬼子痛得嘶聲慘叫,旁邊的東北兵一槍托掄下去,把鬼子的腦袋打成了爛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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