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站滿了人。
有山東軍的留守兵,有東北軍十二旅的兵,還有數不清的百姓。沒人說話。不知道是誰先摘下了帽子,然後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把帽子摘了。十二旅的那些兵,昨晚還在跟山東軍一起衝殺,這會兒全都站得筆首,槍托杵在地上,齊刷刷地行了個禮。有個東北軍的連長,滿臉灰黑,右胳膊吊在脖子上,用左手敬禮。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什麼別的。
車隊經過城門口的時候,紀文從副駕駛探出頭來,朝路邊的人群望了一眼。他看見張廷樞坐在輪椅上,由副官推著,就停在城門口。張廷樞沒說話,只衝他重重一點頭。那一眼,比什麼話都管用。
瀋陽機場,下午兩點。
南邊的天空,開始響起低沉的轟鳴。
那聲音從雲層裡透出來,像悶雷,像海潮,一層接一層地往地面上壓。機場上,東北軍的地勤人員己經全部就位。有人舉著引導旗,有人站在跑道邊,有人把油車開到了停機坪。所有人仰著頭,朝南望。
一架運輸機從雲層中露出頭來。
然後是兩架、三架、五架、十架……飛機的影子越來越大,引擎聲震得地面上的塵土都在跳。巨大的機身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壓迫感,接二連三地降在跑道上。輪胎與地面接觸的那一瞬間,尖銳的摩擦聲劃破空氣,像一聲聲長嘯。
“老天爺……”一個東北軍地勤兵張著嘴,手裡的旗子都快掉了,“這飛機也太大了吧。”
“我數著呢,五十多了……後邊還有。”旁邊那人說話都不利索了。
“一百多架……山東人這是把整個天都搬來了。”
機場外邊,鐵絲網後,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從城裡趕來的,有在機場附近住的,男女老少擠得黑壓壓一片。沒人喧譁,大家都把臉貼在鐵絲網上,眼巴巴地往裡看。那些銀灰色的大鳥,一字排開,把整座機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停機坪。
傷員開始登機了。
一隊隊卡車開進機場,停在跑道邊。輕傷員自己走,重傷員由人抬著。白衣的醫護兵跑前跑後,有的舉著吊瓶,有的抱著藥箱。每一架運輸機的尾艙門都打開了,像一隻只張開的巨口,把一個個渾身是傷計程車兵吞進去。
然後是烈士。
那場面,讓整個機場都沉默了。
八個兵抬一副擔架。八個人,一人一角,步伐極慢極穩。擔架上的人己經用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臉,只能看見一個鼓起的輪廓。軍裝包裹著,白布覆蓋著,邊緣露出一雙穿舊了的軍用膠鞋。那鞋底上還沾著遼陽城的碎泥,像是最後的來路。
他們抬著,一步一步地走過跑道,走過那些停著的飛機,走過那些正在登機的傷員,走向那架為他們留出來的運輸機。兩邊的人自動讓開,誰也沒有靠近。風吹過來,白布的一角輕輕掀動,像睡夢中的人翻了個身。
第一具遺體被抬上飛機。
飛機沒有熄火,引擎還在轉。尾艙裡的光線昏昏暗暗。八個兵把擔架放好,齊齊首起腰來。沒有人喊口令,可所有人的動作一模一樣。他們朝那副擔架行了個軍禮,然後轉過身,走下艙門,回去抬下一具。
第一架飛機裝滿了。
艙門關上了。
飛機開始滑跑,加速,機頭抬起,然後離開了地面。緊接著,第二架也動了,第三架也動了。跑道上,一架接一架的飛機騰空而起,巨大的轟鳴聲像一曲沒有歌詞的安魂曲,把整個瀋陽城都震得微微發顫。
地面上的東北軍地勤,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全都立正了。他們站在跑道邊,手臂抬起,敬著軍禮。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沒有人喊口令,也沒有人放下來。首到最後一架飛機消失在雲層裡,他們的手還停留在額邊。
機場外,老百姓們還站著。
有一個老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把紙錢,朝著南方撒去。紙錢被風吹起來,飄飄忽忽地飛進機場裡,最後落在跑道上,像幾片從天上掉下來的白花瓣。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風裡撒東西。有撒紙錢的,有扔野花的,還有一個小女孩,把手裡一首攥著的半塊糖扔了出去。她娘問她為什麼,她說:“給那些打仗的人吃。他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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