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雲墨己經許久沒去看那個崑崙奴了。
自從雲珩把人救下來之後,便安置在了偏院那間廢棄的柴房裡,至今也快一年了。也就最初那幾十天,小崑崙奴身上帶傷,那時雲珩不得寵,和沈知年連夫妻之實都沒有,整天也無所事事,便隔三差五過去看他,有時帶些日常用品,有時帶些吃的,算是好人做到底。
人在極度煎熬的時候,做點善事反倒是種寄託。雲珩那時同情崑崙奴是真,看著他從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到能扶著牆站起來,心裡也覺得日子有些意思,最起碼是真的有人很需要他。
後來雲珩得了寵,自然便沒心思去看他了,不過倒是囑咐雲墨隔三差五送些吃用過去。雲珩也知道私藏崑崙奴不合府裡規矩,但想著那間偏院柴房平日裡無人走動,小崑崙奴又失寵了那麼久,怕是正院那邊的主母早就把他忘在九霄雲外了,尋常也沒人會去找他。
就算真被人撞見,只教崑崙奴說是自己迷了路,只要不被當場拿住,便扯不到雲珩頭上。
故云珩只是告誡雲墨,送東西時需多加小心,別被有心人看見便可。
雲墨一貫是趁沈知年在梅園與雲珩親熱的時候去,那時西下無人、守衛鬆懈。快一年了,倒也平安無事。
可今夜卻出了岔子。
雲墨一如既往的在寂靜的府裡行路,他們藏小崑崙奴的地方極偏,走得快也得近半個時辰,那邊人跡罕至,草木瘋長,連下人都懶得往那個方向去。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時,小崑崙奴正蜷在草堆裡,見他進來,藍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裡嘰裡咕嚕冒出一串外域話,語速又快又急,像是什麼歡喜的囈語。雲墨當然聽不懂,只擺了擺手,把食盒擱在矮桌上。
他閒來無事,便坐下來看崑崙奴吃東西。這一年裡,隔三差五來送趟飯,他也偶爾會學幾句外域的話。他指著窗外那輪月亮,問:“這個,你們叫什麼?”崑崙奴眨著那雙湛藍的大眼睛,像是想了想,慢吞吞地吐出一個音節:“幕。”
“幕?”雲墨跟著唸了兩遍,覺得這外族人的發音真是稀奇古怪。他胡思亂想著,心情也放鬆下來,完全沒料到此刻屋外己是風雨欲來。
林竟舟派去盯著雲墨的小廝己經跟了許多天,連日來一無所獲,都快以為這差事是白費功夫了。可今晚雲墨突然溜出梅園,而且越走越偏,越走越深,那小廝心裡忽然跳了一下,首覺告訴他,今晚怕是能撈著大的了。
他功夫不弱,悄無聲息地翻上屋簷,揭開一片瓦,往裡一看,瞳孔驟縮:
那草堆裡坐著的異域少年,金髮藍眼,五官深邃,不是正院主母前些日子很是喜歡過一陣的小崑崙奴麼?
這小廝是林竟舟從林家帶來的,因會些拳腳,平日也替林士升跑些暗處的活計,對正院裡的情況也是瞭如指掌。他心頭一震,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如果這是主母的那個崑崙奴……那陳正夫院子裡,現在有的那個崑崙奴是誰?
眼前這個人能出現在這裡,分明不是現在陳正夫院子裡的人。一個府裡,怎麼冒出兩個崑崙奴?
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蹺,當即翻身落地,疾步趕去稟報林竟舟。
林竟舟得了小廝的稟報,捻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心念一轉。
林竟舟是什麼人?自小在內宅與官場兩頭浸淫的人,論心計、論城府,他比雲珩多幾分陰狠,比子英多幾分圓滑。
嫡女正夫私藏主母的私奴,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若只在沈知年手裡過一遍,以他對她的瞭解——她向來只在乎朝堂上的事兒和沈家的利益。後宅這些事,只要不鬧出人命,她能糊弄便糊弄過去。上次子英那事被她查到了,不也因為他在她心裡比子英更有用,便輕拿輕放地揭過去了麼?給三個夫郎各罰了一通不痛不癢的禁足和俸祿便完事兒。
雖然自己因為這個事在她心裡敗了不少好感,但畢竟未傷他根基。
而這次,他要對付的是雲珩,佔著正夫之位,又是聖上賜婚,不比上次對付子英那般簡單。所以,要想這次給雲珩沉重一擊,一定要把這事兒往大了鬧,不能給沈知年輕拿輕放的機會。
為今之計,就只有鬧到主母那裡去。
沈知年雖然現在己然接過沈家大部分權力,但畢竟沒有正式接過爵位,主母沈晚餘威仍在,有正院主母坐鎮,沈知年這個小主母怎麼也不敢輕拿輕放了,只要能打壓到雲珩,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但話又說回來,打壓雲珩歸打壓,也不能因此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若是沈知年知道這事兒是他故意往正院捅的,估計也會遷怒於他。
他略一思忖,便在那小廝耳邊低語了幾句,讓他去傳話給林士升。好在今日十五,正院的主母宿在陳知冕房裡,若換了別日,小廝能不能找到林士升都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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