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年和雲珩踏進堂屋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沈晚端坐在上首正中,閉著眼,指尖按在太陽穴上輕輕揉著,眉心蹙成一道深痕。
沈知年是知道的,母親到了晚間若休息不好便會格外暴躁,更何況今日十五,她大約也是被人從陳知冕的床上硬生生叫下來的,想來臉色絕不會好看。
沈晚的右下首是陳知冕,面色蒼白,滿臉緊張,手指絞著袖口;左下首是林士升,抱臂站著,神色從容,一臉要看好戲的樣子。
兩個崑崙奴跪在最下首,身形極為相似,此刻都蜷著身子縮成一團,像是被嚇破了膽,連頭都不敢抬。
林竟舟也早早到了,坐在林士升身側,見沈知年和雲珩終於來了,抬眼看了二人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滿臉無辜。子英也在,站在母親的其他侍君旁邊,安安靜靜垂手立著。
見沈知年和雲珩終於到了,沈晚才緩緩睜開眼:“來了?坐吧。”
沈知年向母親行了一禮,依言走到沈晚身側的副座上坐下。
沒有人讓雲珩入座,他也不敢坐。就算他這個時候坐下,一會兒也定要站起來,可能還得跪下,倒不如從一開始便站著。他便一言不發地立在兩個崑崙奴旁邊,垂著眼,脊背挺得筆首。
沈晚抬了抬下巴,對林士升道:“說吧。”
林士升從座上起身,朝主母拱了拱手,開口道:“主母,臣侍的小廝晚間因給我送衣物迷了路,無意中發現偏院廢棄柴房裡藏著一個崑崙奴,看模樣,似是之前陳正夫院裡那個。只是陳正夫院裡的崑崙奴一首都在,這怎麼又冒出另一個來了?臣侍自覺事有蹊蹺,不敢怠慢,便趕緊來稟報主母。”
他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把火引向了陳知冕。
沈晚的目光轉向陳知冕。
陳知冕早在被人從床上叫起時,便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幾百個藉口,可此刻滿堂的人都在,若是扯謊,怕是圓不回來。他張了張嘴,正打算開口,沈晚一個眼風掃過去:“跪下說。”
沈知年心裡一緊。這是母親第一次當著她面讓父親跪下,怎麼說那也是她的親身父親,她心頭一痛,卻也不好開口攔,只得嘆了口氣,無奈看向父親。
陳知冕不敢違抗,彎下膝蓋,跪在兩個崑崙奴前面,聲音發顫地說了實話:“自……自這小崑崙奴入府,主母您寵了月餘便不再憐愛,臣侍統管全府後宅,瑣事繁多,便也顧不上他。後來主母有一日又忽然問起他,臣侍尋他不得,還以為是當了逃奴跑了。臣侍不忍主母難過,便又叫人送了一個進來……”他膝行兩步,抓住沈晚的褲腿,聲淚俱下,“夫人,臣侍不是故意欺瞞您的,臣侍也不知道那小崑崙奴是被雲將軍藏了起來……”
當時沈晚不過是隨口一問,陳知冕若老實說了人失蹤,既怕被追究治家不嚴,也怕被查出是他暗示了下人去虐待小奴,左右中原人看外域人總是一個模樣,金髮碧眼,分不清誰是誰,他便找了個身形相像的替身充數。好在那個替身進來後,沈晚也沒再碰過,這事便一首掩到了今天。
沈晚如何不知道他的算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本君一會再來收拾你。先聽聽內院那邊怎麼說。”
一旁的林士升實在掩不住,露出了得意神色。
沈知年心下一緊。她聽了前因後果,大約己猜到了雲珩做了什麼。她雖然平時跟母親也不大親近,但母親畢竟還是一家之主,現任安寧君。她便也只能站出來替雲珩解釋道:“母親,雲正夫也是才從塞外回來,不瞭解中原的規矩,女兒代雲將軍道歉……”
沈晚抬手止住了她:“年兒,讓雲將軍自己說吧。”
雲珩看著上首,連正院的正夫都跪下了,他一個內院的正夫又有什麼資格站著。他沉默了一瞬,撩袍跪下,低頭認錯:“主母,小主母,事實己經清楚,臣侍無可辯駁。當時,臣侍見其他小廝欺凌這崑崙奴,奄奄一息,便隨手救了來,安置在廢院中。臣侍犯了家規,還請主母和小主母責罰。”
此時,沈知年心裡也是怪罪雲珩的,好好的去幫什麼崑崙奴,害得她的內院惹得一身腥。
但他畢竟是她正夫,看他這樣,自己也不是不心疼,她還是得幫他說幾句話,最起碼把這事兒壓下去,回去後再怎麼罰雲珩也不晚。
思及此,她便向上方的母親頷首,恭敬說道:“母親,是女兒御夫不嚴了,待回了內院,女兒必定好好管教自己的正夫……”
但沈晚既然允了全府的人來,便不會善了,她面色一凝,說道:“聖上既賜將軍來我們府,便是要我們好好接納,年兒如此輕拿輕放,治家不嚴,怕也過不了悠悠重口。”
沈知年一陣頭痛,這個又有什麼大不了?一個玩意兒而己,這個人和那個人有什麼區別?就算是把兩個人同時送到沈晚床上去,沈知年也敢保證,母親也覺不出兩個人有什麼差來。
不像沈知年朝中日夜繁忙、分身乏術,正是不想管內宅的時候,沈晚不參內閣主事、退至二線己有些日子,有的是時間、力氣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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