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秋了，攬翠軒裡涼風穿堂。
林士升歪在榻上嗑著瓜子，神色舒坦得很：“最近科舉在即，可把你忙壞了吧？叔父三催西請的，你才肯來看看叔父。”
林竟舟端了盞茶，躬了躬身致歉：“是侄兒不對。首次開恩科，千頭萬緒，確實是抽不開身。”
林士升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大任就交給你了，我如今半是隱退，日日夜夜只管陪著主母喝茶下棋，等入了冬，大悲山腳下有一處極好的溫泉，主母己經把地買了圈了來，還定好了只和我同行，可不快哉！”
說著，他又捻了一隻瓜子送入口中，咯嘣咯嘣的，掩飾不住的歡快。
林竟舟便順著他的話捧了一句：“叔父這是春風得意，有閒又得寵。”
林士升笑了一聲，又壓低聲音道：“還得感謝我的好侄兒你啊。上次跟著雲珩那邊的下人，沒想到竟撞出陳知冕那賤人如此大的一個錯處。如今正夫之權全在我手裡，別提多快意了。”
他頓了頓，看了林竟舟一眼，語氣熱絡，“舟兒，你這下也是揚眉吐氣了。那位鳩佔鵲巢的被褫奪了正夫之權，如今不過佔個半拉名分。內院，又是你的天下了。”
林竟舟聽著，心裡卻不像面上那般篤定。他摸了摸鼻尖，微微偏過頭去，倒是有些不敢接這個話：“果真如此麼？”
只因雲珩那邊雖受了罰，這幾日他也不曾復寵。公事上，沈知年倒是事事都叫他，可私下裡，她誰也沒有召見過，也沒有再來過竹園。他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年兒是太忙了，科舉在即，她分身乏術也是情理之中。
待秋闈過了，一切便會好起來，他們便還能回到從前那般模樣。
就算她曾經查過他虧待子英的事，就算她在心裡對他存了一絲芥蒂，那又如何？他與她之間的那十幾年，不是一點芥蒂就能抹去的。他到底是她最依賴的側夫，是陪她走了最遠那段路的人。
林士升適時的應和道：“放心吧，這麼些年你給她伴讀，人非草木，不能因為一個身份低微的人就冷落了你，她心裡有數。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那邊是意氣風發其樂融融，另一處卻是冷清寒涼。
沈家祠堂裡，牌位森森列著，供奉的香火燃得濃，煙熏火燎的，像是連空氣都被揉成了一團灰濛濛的紗。沈知年端著食盒走進去時，一時竟看不清人影。
她擺了擺手，待煙霧散開些，才看見陳知冕正跪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一下一下地擦著青磚地面。
沈知年呼吸一停，輕輕喊了一聲：“父親……”陳知冕回過神來，看見是她，臉上忽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頭，開始推她：“你來這裡幹什麼？這不是你現在該來的地方，快走快走！”
沈知年拂開陳知冕的手，蹲下身看著他：“父親，母親只是讓您抄經，你怎的在做這些粗活？”
陳知冕恨恨地說：“林士升那個毒夫，買通了送飯的下人，若我不做這些粗活，連這一頓飯也不給我。”
沈知年心頭一緊，開啟食盒，飯菜的香氣瞬時散了出來：“父親，現在不會了。我來給你送些吃食。等吃完了，這些活兒別做了，我自會安排下人來做。”
陳知冕看著那飯菜嚥了咽口水，終於還是撲上去吃了起來，顧不得什麼儀態。
沈知年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裡疼了一下，又問道：“可曾讓鈴鐺給外祖母修書一封？外祖畢竟當年與祖父交好，有共同打拼的情分在。讓外祖母出面與母親說說，您都五十的人了，還吃不飽飯，這怎麼成？”
陳知冕搖了搖頭，嘴裡嚼著飯菜，聲音含糊又哽咽：“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外祖家近些年己經勢微，侯爵本就遠比不上君爵，我大晏開國的時候，你外祖當年不過是跟著你祖父才喝了點粥。我們陳家這兩代沒出一個有出息的掌家人，聖上也不重視。”
“到了現在，陳家小輩那些酒囊飯袋，他們只想討好你母親，好從沈家多討些好處，哪裡管得了我這個潑出去的水的死活。若告訴他們，指不定還要來怪我，說我沒有正夫之德，不討主母喜歡……”
沈知年沒有接話。她知道外祖家這些年，供奉被減了又減，現在全靠跟著沈家的鋪子、走後門給沈家供貨過活，吃的就是沈家的餘蔭。不像林家，始終對沈家有實打實的助力。
陳知冕這些年一首在沈晚面前不得臉，多少也有這個緣故。
她見父親頭髮散亂，便從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替他重新固了發。指腹穿過他的髮絲時，心裡湧上一陣酸楚。她說：“父親別難過了，母親不過是一時氣話。等過兩日她氣消了，自然會接你出去。”
陳知冕卻搖了搖頭：“她年紀越大，越是心硬。我早就不抱什麼希望了。”他轉過頭，握住女兒的手，混濁的眼底忽然浮起一點光亮，“年兒，還好我還有你。只要看著你，我也能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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