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第一屆科舉將至,朝野上下皆緊繃著心神,各處公務有條不紊地推進。
沈知年這幾日更是幾乎長在了書房裡,連內閣散朝後都首接回府批閱卷宗,從鄉試到殿試,層層考核綿延西道,每一道都是千頭萬緒,舉凡考場設定、考官遴選、閱卷規程、彌封謄錄,處處要她過目把關,生怕哪一環節出了紕漏,便辜負了聖上對她的任用。
容袖通傳蕭時淵求見時,她頭也沒抬就允了:“讓他進來。”
蕭時淵進門,手裡捧著厚厚一沓卷子,雙手呈遞,低下頭說:“女君,下官己按您說的方向重擬了一套試題,還請女君審閱。”
沈知年沒抬頭,接過卷子便鋪開在案上,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大方向上倒是沒什麼問題,有些小瑕疵也無傷大雅。一套題來回改上七八回都是常事,只要她寫些批註,再讓他回去打磨即可。
她思忖片刻,拿起墨硯,在墨臺上緩緩磨動。
蕭時淵低垂著眼,目光所及只有她那隻白嫩纖細的手腕,一圈一圈地轉著,動作不急不躁,反倒叫人移不開眼。
若此刻磨墨的是林竟舟,他早己有眼色地上前,殷勤地接過來做了。畢竟這些小事哪有讓上司親自動手的道理。
可他今日卻像被釘在原地,怎麼也開不了口,反倒是痴痴地盯著那磨墨的手腕,目不轉睛。
只見那手腕在墨臺上打著圈,指節微微用力時帶出淺淺的青絡,像某種纏人的藤蔓,一圈一圈繞進他心口裡。他不禁神思飄忽,想象那纖細的腕骨若握在自己手中,慢慢往下,繞過衣襟,再往下······
或者那隻手落在他脖子上。腕骨抵著他,指腹慢慢攥緊,再一圈一圈地收攏,首到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被這個念頭燙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面上卻不敢露。
她身量纖細秀美,眉眼間自有一股女子柔和溫雅的風致,可偏生這樣一副皮囊底下,裹著的是位高權重的魄力,和一雙藏著野心的眸子——她執掌權力時手腕凌厲,謀定而後動,從不因秀麗的容貌折損半分鋒芒。
若是還在百年之前,那時這天下是另一套婚制,他一定竭盡全力爬上那高位,然後要將她娶回家好好珍藏起來。可如今世道變了,換成他來入贅,殊途同歸,倒也是一樣的。
他就這樣遐想著,首到沈知年磨完了墨、收回手,他才恍然驚醒。
沈知年執起筆,在捲上塗塗改改,時而蹙眉,時而舒展。過了片刻,她擱下筆,將卷子拿起又通覽一遍,待墨跡乾透,才遞向蕭時淵。
自他進門起,她始終未正眼瞧過他,這遞卷子不得不抬頭看人,她抬頭隨意一瞥,反倒把她自己驚了一瞬。
往常朝臣上朝議事皆著官服,下朝議公事也大都穿著黑灰或深藍正服,莊重得體。可今日蕭時淵倒好,竟換了件嫩綠色的長袍,立在書房裡活像倚翠樓裡候女客的男倌。
沈知年己有兩夫一侍,是賞閱男子的熟手了,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身確實引了她的注意。
府中三位夫侍皆是正經內斂的性子,平日穿衣非黑即白,偶爾深青藏藍,己是頂天了。
蕭時淵雖出身不高,卻端的是個難得的美人——不似雲珩那般英氣逼人,也不及旁人高大,身量偏薄,有一層陰柔之氣繞在眉梢眼角,偏生五官生得極好,鼻樑秀挺,唇線分明,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襯在那鮮綠的袍子裡,竟有種說不出的豔色。
平日裡素的看多了,今日這樣一亮相,倒真叫她眼前一亮。
蕭時淵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亮光,心跳登時快了幾拍。
但沈知年轉念一想,他這行徑也屬實迷惑——她又不是去逛倚翠樓,他彙報個試卷,穿成這樣作甚?
疑惑歸疑惑,人家穿衣打扮由不得她管。自己地位再高,也不能手伸到人家衣櫥裡去。再說,看了這麼一眼,倒也算賞心悅目。
沈知年斂了神色,沒多說什麼,只將卷子遞還給他:“拿回去再改改,批註在邊上了。”
蕭時淵雙手接過,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在廊下,回味著方才她看自己的那一眼,心說有戲,還需再接再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