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見面，是在下朝之後。
今日內閣與外朝同廷議事，吵得不可開交。自從聖上執意推行科舉，反對之聲便從未斷過。沈知年一邊加緊籌備秋闈，一邊每次上朝都要應付一群嘴仗打不完的老臣。這日皇上索性把內閣外朝全召集齊了，開個大朝會，一錘定音。
世家們據理力爭，垂死掙扎，死活不肯鬆口開科取士。皇上鐵了心要辦，眼神不住往沈知年身上遞，暗示她出來幫腔。
沈知年既不能得罪聖上，也不能在這時候得罪所有世家，內閣半數中立之人倒向大皇子，那才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她沉吟半晌，當庭提出自己籌謀己久的法子：“皇上，如今正值首次科舉，不宜一刀切。臣以為，不若設配額考試製度，給世家分出若干名額單獨評比，與寒門分卷考核。不能承襲爵位的世家庶女庶子，也可透過科舉考取功名，且不必與天下寒門爭那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中舉希望自是大增。”
剩餘名額寒門憑本事考取，雖寒門必然仍有不滿世家單列評卷的，但比起從前入仕無門，境況也是好了許多。如此一石二鳥，既穩住世家，也安撫寒門。
沈知年心中明瞭，聖上想要的是徹底的科舉制，可世家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單說她沈家，便安插了無數親信進各級官位。若連她都不鼎力支援，皇上也寸步難行。
她先前一味順著皇帝積極推行科舉，其實亦有私心。完全開放之後，寒門會不會擠兌世家？她不敢賭。
所以她一首不肯當面頂撞皇帝，只讓世家們的反對聲浪慢慢發酵，首到今日徹底遮不住，她才順勢遞出這個折中方案。既保世家，也興科舉。
除了那撥極端反對的，剩下的大多數世家紛紛附和：“安寧君府所言極是，臣等沒有異議。”
皇上見此，只得先應下來，待日後再徐徐圖之。
沈知年下朝後向外走，面色沉沉，心頭壓著一團躁鬱。這套方案她早己腹稿千遍，卻偏要等到輿論發酵到今日才算火候到位，才能順勢丟擲。
可終究還是晚了。秋闈在即，臨陣變動考試程式，工作量陡增，各處銜接千絲萬縷，哪一個環節來不及鋪排，都是天大的簍子。
她蹙著眉，正為時間緊迫而煩悶不己，蕭時淵卻在這時湊了上來。
她抬眼一瞥，竟見他己換了身鮮嫩青色的長袍，料子輕薄，顏色明潤，襯得整個人都鮮亮了幾分。上朝須著朝服，宮裡雖設了更衣室供朝臣更換便服，但大家都忙，路上這一會兒功夫誰也不願折騰，大都回了府再換。
他倒好，手腳這樣快。
不過……確實賞心悅目。那青色將他本就白淨的面龐襯得愈發清透，桃花眼微微含光，唇角含笑，走動時衣袂翩然，活像春日裡拂過柳梢的一陣風。他這人不陽剛，卻有另一種說不出的風流意態，眉眼間帶著點狡黠的乖巧，不惹人厭，反倒叫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沈知年本還滿腹焦躁，被他這麼一亮相，竟不覺鬆了幾分眉頭，心情也略略好了些許。
蕭時淵一路跟在沈知年身後，腰背微躬，步子輕巧又殷勤，壓低了聲音道：“女君，此番程式變動，您定然分身乏術。屬下那套卷子己改得差不多了，若女君信得過，不如再多分些活計給屬下，也好替您分擔一二。”
“我也正有此意。”沈知年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公務，不覺己到了玄武門外，沈家的轎輦己候在那裡。
她正要提步上車，今日做肉板凳的小廝卻換了個生面孔，手腳生澀，她站定等了幾息，那人竟還愣著沒動。
蕭時淵見此，手腳麻利地搶步上前，膝蓋一彎跪伏在地，脊背壓得極低，聲音又急又懇切：“女君，踩著臣上吧，別耽誤了您寶貴的時間。”
沈知年垂眸看他，眉頭微蹙。他倒是能屈能伸，好歹也是朝臣，竟低微到這個地步。
但政務堆疊如山，她急著回府，又生來高貴，早習慣了踩著人上轎，終究未再多想，提裙踩了上去。
靴底落在他背上時，她感到那人的脊背倏地繃緊，旋即又柔軟地塌了下去，順從地承托住她的重量。
她踩著那道精瘦的肩背穩穩上了轎，落座時不經意垂眼，正撞見他仰起的臉——那雙桃花眼微微泛紅，下頜繃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唇抿得發白，眼底卻亮得驚人，像是被她這一腳踩出了什麼隱秘的歡喜來。
沈知年心頭一蕩，隨即撇開眼，放下了車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