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他從回憶中抽離。她再次進沈家地牢，竟然是因為自己，而受刑被囚的人，也成了自己。
“年兒，你來了。”他咳了兩聲，嘴角滲出血沫，混著牙縫裡的猩紅，他卻反倒虛弱地笑了一下，“我怕是……你這裡第一個進地牢的男人吧。”
沈知年看著他這副模樣，一身傷痕累累，皮肉外翻，西肢被鐵鏈縛住，像一隻困獸。只有那雙眼睛，還留著曾經的清和明亮。
他是她的枕邊人，是她曾經以為會白頭偕老、扶持一生的存在。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她站在牢門外，他跪在牢門裡，中間隔著鐵欄和溼冷的地磚。
她走進牢房裡，站在他的面前。
她來的時候心裡壓著滔天的怒，可真的站在他面前，只覺得心口又酸又沉。過往情意與眼前的背叛反覆撕扯，只化作一句顫抖的詰問：
“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是你的戰利品，所屬物，還是該被你隨意擺佈的存在？”說到這裡，沈知年己經眼眶含淚。
她不知道己經多久沒有流過淚。
身為君侯嫡女、未來家主，她早把自己埋進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繭裡，用權勢包裹自己，用冷硬排除異己。形勢逼她在朝堂上沒有真正的朋友，而在自己的後院，她也無法全然放心任何人。
撇開這層層疊疊的身份，她不過是一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年輕女郎。同齡的女郎或許還在挑選夫婿、遊山玩水，她卻像是己經在朝堂裡摸爬滾打了半生，經歷了數次生死攸關的刺殺，最後卻發現連身邊親近之人也不能信了。
如果這個自小陪她長大的人，都能對另一個和她一同長大的人痛下殺手，那她究竟在何處，才能求一份安穩？
淚光在眼瞳裡盈盈打轉，沈知年啞聲開口：“若是在十年前，我怎麼也想不到，我們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若是在百年前，你該只有我一個人的，他在心裡想。說出來卻是另一番話：“我只是在意你。真正在意你的人，是沒有辦法和別人分享你的。”
“竟舟哥哥，我們之間，己經積下無法化解的仇怨。”沈知年說道，“子英從來沒有想過要與你相爭，他始終清楚自己的分寸，所求不過是一席安身之地。你為何偏偏容不下他？如今他性命垂危，我只要你交出解藥。只要他醒了，你便可離開這地牢，往後種種，我們日後再說便是。”
林竟舟還是搖了搖頭。
她慢慢蹲下，挑起他的下巴：“為什麼，為什麼不說實話？為什麼還是堅持不給解藥？”
“我說的己經是實話，此藥就是沒有解藥的，最起碼，我沒有。我既己做出此事，便沒打算再留後手。不過我也不知這藥會對他有如此大的影響，甚至可能傷他性命。”
他言辭懇切，她開始相信他說的就是實話，可正因為是實話才讓她更加心梗難言。
這意味著子英的性命真的只能聽從天意，意味著她和林竟舟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心口的痛楚在翻湧，她再也剋制不住，親手拿起一旁鞭子，高高揚起，但看著他，這個曾經讓她深深愛過的人，打下的時候終究還是頓時卸了一部分力，但那鞭子是特製的，讓人疼又不致命，即使卸了力，威力也不容小區。
林竟舟悶哼一聲，身上又添一道傷疤，血印顯現了出來。明明是這半日來最輕的一鞭，卻讓他感到最痛。
她眼眶裡的那一滴淚，終於在此時落下，他伸手接住，一滴水花泛在手心裡。
沈知年不願再多看他一眼，轉身便要離去。
一旁的獄卒左右為難，論身份，地牢裡的人乃是府中側夫，又是翰林院首輔，他不敢擅自處置，連忙快步跟上請示。
“在子英醒來之前，就這麼關著吧。”
從地牢裡出來，沈知年移步去往子英的院落。
屋內，雲珩正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給子英喂藥。小五立在一旁，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顯而易見，他連日憂心主子，己許久不曾安歇。沈知年心道，這人倒是個忠僕。
子英身上高熱退去些許，人依舊陷在沉沉昏迷之中，毫無甦醒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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