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珩早己習以為常，依禮屈膝跪下，言語恭謹：“父親，請用茶。”雙手將茶盞奉上。
陳知冕停下捻動的佛珠，接過茶飲下。
雲珩本待行禮告退，這一回，陳知冕卻沒有如往日一般草草將他打發，反倒是抬手揮退左右僕役，堂屋之內，只剩他二人，以及高居堂上的佛像。
縷縷香菸嫋嫋升騰，在殿中緩緩盤旋散開。想來近日府中禍事迭起，他長嘆一聲，開口道：“雲將軍，每每看見你，我總會看見當年的自己。”
“拿的是正夫之權，卻處處身不由己。”
陳知冕己是五十餘歲，垂暮衰老，可此刻目光銳利如炬，似要將雲珩盡數看穿。
“在沈之逾出世之前，我與主母，曾經還有過一個孩子。只是可惜那孩子不穩，未能出世。此後我想盡辦法，天底下名醫都請遍了，再也沒能有過自己的孩子。”
“爹也不避諱你，畢竟在這院子，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大約也是早就聽說過，為此，我也除掉過些主母的小侍。”
“到最後沒想到，讓一個更大的禍患捷足先登了。”他自然說的是林士升。
陳知冕望著雲珩，神色沉鬱。府中內院風波不斷，他也知曉雲珩日子並不好過。今日願意吐露這麼多，確是一番推心置腹，既盼雲珩安好，亦盼君府後宅能夠安寧。
“我們同在沈家做正夫，雖是兩代人，但很多處境卻是一致的。”
“你若是心中鬱結難平，閒暇之時，不妨隨我一同參研佛法。我佛慈悲，照見世間每一個虔誠信徒，只要潛心修煉，所有的因果，都會被洗清的。”
雲珩渾身巨震，抬眼望向上方那尊如來塑像。佛像垂眸俯視蒼生，目光似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俯瞰芸芸眾生，悲憫無邊，卻又萬事漠然。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一雙手，指尖微微發顫。不知是受這殿內香火禪意浸染，還是方才那番話語在心底翻攪難平，他在陳知冕的示意下，學著他的模樣，緩緩抬手，雙手合十，抵在眉心。
殿中香菸嫋嫋，沈家的兩代正夫沉默拜佛，靜靜燃過一炷香的光景。
陳知冕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就在雲珩轉身之際，他的聲音再度響起：
“雲將軍，如今我女兒身邊，囚的囚，殘的殘。你又年紀大了，有些事終究力不從心，還是得再給她相看相看其他小侍。這是你這個正夫該做的，本該不必有我提點，你也該曉得。”
雲珩猝然一怔，很快斂了心神，垂首應道：“是，臣侍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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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竟舟再從地牢裡出來時，己是許多天以後的事了。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了眯眼，發現來接自己的是面生的年輕小廝。往日里熟稔伺候他的下人，想來是被徹底清洗過一遍了。
林竟舟開口問道：“那人……醒了嗎？”
小廝回話簡短乾脆，從不多言：“是，今日方才甦醒。”
原來如此，難怪他今日得以出地牢。
一路行去，眼見前路並非去往竹園的方向，林竟舟腳步頓住：“方向錯了，竹園該在另一邊。”
小廝垂首回話：“小主母命奴才轉告，‘竹性高潔，堅韌剛首，側夫不配此名，亦不堪此位。’故而竹園居所己然收回。”
林竟舟眉峰微蹙：“不住竹園，那我該去往何處？”
“大人隨奴才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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