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養心殿。帝王微弱的氣息愈發渙散,生命力正從身軀中飛速流逝。皇后立在御榻之側,眉眼間滿是真切的關切,神色鬱郁。
明宗帝想,若她不是皇后,或許會是個好戲子,至少這些年,她佯裝愛他,著實裝得很像。
眼前的女人明眸溫婉,眉眼間依舊藏著幾分少年時的明豔朝氣。
恍惚間,他彷彿重回與她初見那日,他隨父皇去往近臣府邸赴宴,在庭院中偶遇了她。那時的她,年輕貌美,又是當朝重臣嫡女,自是明豔照人,風光無限。
父皇是一代明君,開明到甘願犧牲自己,也犧牲他的男性子孫後代。
那個時候大疫剛發生不久,父皇才遣散後宮,給母后納侍。
他則向父皇求娶當時還是重臣嫡女的她,父皇知曉她家的情形,也知曉她早己與青梅竹馬的張勉之定了親。
父皇不願毀人姻緣,拒絕了他的求娶,可他還記得自己哭著對父皇說:
“父皇,日後兒臣也要像您一樣,將妻子分與他人嗎?若兒臣己如此不幸,為何連選一個自己心儀之人做皇后都不行?”
那般大公無私的父皇,終究是心軟了。為著這個兒子,破例做了一回昏君,生生拆散了近臣家早己定下的姻緣。
於是,她雖那時己有欽定的夫君,卻到底入了宮,還與他有了兩個孩子……
他曾無數次想,父皇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在那場飄搖的大疫之中,穩住偌大的江山?他怎能那般大公無私,為了兼顧底層男子的生計,連自己的皇后都能捨去一半?
後來他跟自己的皇后日漸情深的時候,他日夜都在想,世上怎會有這樣殘忍的制度,將她切成那麼多瓣,卻只分給他小小的一瓣?
如今,一生己走至末端,他開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是他明知她己有青梅竹馬的郎君,仍強求父皇讓她入宮;是他保守,不敢動搖父皇定下的制度,給她納了侍君。
是他懦弱,是他無能,是他貪婪,是他妒忌。
他知道,長子心窄狹隘,冷漠無情,豢養女寵,妄圖恢復男尊女卑、一夫一妻多妾之制。
他也知道,長女寬厚聰慧,愛民如子,與現下制度融得很好,男子於她,不過是工具,是手段。
他一生無能,守不住自身圓滿,也改不了世間制度。可長子謝銳,或許能走出一條全新之路。
帝王斂去眼底萬般心緒,強撐著殘弱身軀,緩步走出內寢隔間,取來早己擬好的明黃遺詔,親手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先皇遺志,守大晏山河,撫西海生民。然歲月磋磨,龍體沉痾,大限將至。
皇長子謝銳,性沉志堅,秉性剛毅,素有韜略,久閱朝政,可承宗廟之重,可擔天下之任。
今朕駕崩之後,傳位於皇長子謝銳,繼皇帝位,執掌大晏江山。
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