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魚龍混雜的環境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兩人之間。
瑪麗看出他的牴觸，心裡嘆了口氣，但並未放棄。
她靠近他一些，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安撫和說服的意味，在他身後幾乎耳語般說道：“湯姆...我就跟女孩們說說話...就問一些基本的資訊，比如招工在哪裡登記，廠裡大概做什麼...不然的話，我們什麼情況都不瞭解，就像瞎子一樣直接闖進去...感覺太被動了，更容易出錯，不是嗎？”
她的話戳中了湯姆理性的一面。
他承認瑪麗說得有道理，盲目的行動確實更危險，獲取基本資訊是必要的。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汙濁氣息的冰冷空氣，勉強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走。”
但緊接著，他又猛地轉過頭，黑眸緊緊盯著瑪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灼：“瑪麗...聽著，進去後，不要輕易跟那些男人說話...任何男人，除非必要。”
瑪麗迎上他深邃而專注的目光，那裡面翻湧的擔憂如此真切，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她乖順地點點頭，輕聲應道：“嗯...我知道了...” 。
見她如此順從，湯姆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了一些，心底暗自鬆了口氣。
在霍格沃茲，那個他已然開始編織權力網路的地方，他有足夠的自信和手段隔絕掉大多數對瑪麗的覬覦，將潛在的危險扼殺在搖籃裡。
那裡是他的領地，規則相對明晰。
但這裡，這個瀰漫著絕望與頹敗氣息的麻瓜工廠區，是完全陌生的戰場。
他對它的認知，僅來源於約翰書房裡那些泛黃小冊子上抽象的理論描述——剝削。壓迫。階級鬥爭——而對其中具體的人際關係。潛在的暴力傾向。混亂的生存法則，幾乎一無所知。
在這種無法完全掌控的局面下，湯姆唯一能做的，就是反覆叮囑瑪麗提高警惕，並將她儘可能嚴密地護在自己身邊。
實際上，瑪麗並非對底層世界一無所知。
在德國的日子裡，她也曾在父母的地下活動中，接觸過一些工人，其中不乏男性。
但那些多是已經被組織起來。有一定覺悟和紀律性的工人領袖或積極分子。
像眼前這樣，直接面對一群看似懵懂。未被啟蒙。掙扎在最原始生存線上的普通青少年工人，對她來說也是頭一遭。
湯姆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她回憶起母親安娜曾私下與一位德國女工人領袖的談話，那位面容堅毅的阿姨帶著無奈的口氣吐槽過，部分深受舊社會習氣浸染。尚未覺悟的男工人，有時比女工人更容易墮落，他們將資產階級老爺們道德敗壞的做派學得惟妙惟肖，甚至變本加厲，簡直成了流氓無產階級，對女工姐妹的騷擾和壓迫時有發生。
想到這裡，瑪麗對湯姆的過度保護又多了一分理解。
湯姆緊握著瑪麗的手，像牽著易碎的珍寶，一步步走向那堆乾草垛。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無形的屏障，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
草垛上的三個女孩看到他們徑直走來，反應各異。
一個臉蛋圓潤。梳著兩條粗辮子的女孩，臉頰瞬間飛上兩朵紅雲，眼神既激動又羞澀，時不時偷偷抬眼瞄向英俊得不像真人的湯姆，又飛快地低下頭；
另一個身材瘦小。穿著打滿補丁單衣的女孩，則顯得十分緊張，幾乎將整個腦袋埋進了膝蓋裡，不敢與他們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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