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瑪麗和湯姆順著狹窄的樓梯走下，匯入通往食堂的人流時，他們彷彿跌入了一條由深色布料和疲憊身軀組成的河流。
工人們無論男女，大多穿著耐髒的深色工裝，外面繫著圍裙，不少女工還用頭巾包裹著頭髮。
儘管瑪麗和湯姆的衣著已經刻意融入，但他們過於出眾的容貌。挺拔的身姿，以及那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依然讓他們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沿途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
他們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一瞬間的寂靜和注視。
兩人跟隨著沉默而匆忙的人流，走進另一棟樓的一樓食堂。
這裡的內部環境比那間破敗的宿舍稍好一些，至少牆面大體完整，沒有大片剝落的牆皮。
他們拿著統一的鐵皮餐盤，排在了長長的隊伍末尾。
輪到他們時，打飯的廚娘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對格外醒目的年輕人。
或許是因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又或許是單純的驚訝，那位面色疲憊的中年廚娘手腕一抖，給瑪麗和湯姆的盤子裡多扣了一勺黏糊糊的土豆泥和一塊看起來相對大些的鰻魚凍。
然而，當瑪麗看到那塊鰻魚凍上覆蓋著一層令人食慾全無的灰綠色醬料時，剛剛升起的一絲感激瞬間化為了猶豫。
他們找了個相對人少的角落坐下。
瑪麗先用叉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土豆泥送入口中，那過於單調的口感讓她微微蹙眉。
她又切了一小塊硬得像磚頭般的肉派，費力地咀嚼起來。
而湯姆看著盤中這頓堪稱簡陋的午餐，更是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眉頭緊鎖，但他最終還是剋制著不適，切了一小塊派，面無表情地開始進食。
就在瑪麗鼓起勇氣，準備嘗試那塊看起來最可疑的鰻魚凍時，食堂另一頭突然爆發出的喧譁打斷了她。
“這鰻魚塊怎麼回事？！一股子餿味！”一個粗獷的男聲怒吼道。
“操！快看！這上面還長了綠毛！”另一個尖利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充滿了驚恐和憤怒。
霎時間，食堂靠近那個打飯視窗的區域像炸開了鍋。
好幾個年輕氣盛的男工和幾個同樣憤慨的女工“呼啦”一下圍到櫥窗前，指著裡面的廚娘們，用各種不堪入耳的髒話大聲咒罵起來，指責她們黑心。剋扣伙食費。給他們吃變質的垃圾。
起初，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責，櫥窗後的廚娘們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臉上寫滿了委屈。
但她們畢竟是摸爬滾打多年的中年婦女，短暫的慌亂後，立刻叉起腰，用同樣潑辣尖利的嗓門罵了回去，反唇相譏，說工人們是“沒腦子的蠢貨”。“狗孃養的”，不去找真正負責採購食材的管事的麻煩，只會欺負她們這些同樣辛苦幹活的女人。
食堂裡其他大部分沉默用餐的工人，雖然沒加入罵戰，但臉上都露出了忿忿不平的神色，顯然對吃到變質食物感到極度不滿。
只有少數人事不關己地坐在原地，冷漠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
瑪麗和湯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慶幸——幸好還沒動那鰻魚。
瑪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你不會是想要過去出頭吧？”湯姆敏銳地捕捉到瑪麗眼神的變化，立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問道，語氣裡充滿了不贊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