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必須付出的代價？回到那間狹小陰冷的夫妻宿舍，窗外是工業區永不徹底沉寂的微弱轟鳴和遠處零星的光點。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湯姆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瑪麗的沉默與以往不同，那是一種帶著悲傷和無力感的低氣壓，與白天得知夏爾是巫師時的雀躍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金髮，閉著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低聲問道，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還在想那個女孩的事？覺得......沒能來得及救她？”
瑪麗在他懷裡輕輕蠕動了一下，悶悶地“嗯”了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帶著鼻音的聲音繼續說道，思緒似乎飄向了更深遠的地方：“......以前在德國的時候，我看過黨內一些工人通訊，上面記錄著各地的工人狀況......鋼鐵廠。汽車廠。建築工地，幾乎每天都有人受傷致殘，每隔幾天就會傳出死訊......那些冰冷的數字，現在想起來，突然都變成了蘿絲那張流血的臉......我恨不能......恨不能立刻就能掀起革命，把這一切徹底推翻，讓這樣的人間慘劇再也不會上演......”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然後話題突然一轉，提到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事情：“來玩具廠之前，我碰巧看到一條新聞，說的是美國總統為了應對危機，開始對國內的富豪徵收高額稅收，用來推動大規模的基礎建設。相比之下，英國的經濟眼下靠著慣性，似乎還能勉強維持，甚至有點增長......你知道嗎，湯姆？因為美國資本在南美洲瘋狂掠奪廉價的原料，導致那邊民不聊生，現在大西洋海域都不太平，經常有活不下去的人鋌而走險，搶劫來往的商船......”
她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冷靜的分析語調：“而我們這個車間這幾天拚命趕工的這批玩具，聽說就是要運往美國的。照現在這個世道，我看這批貨，能不能平安抵達紐約港口，都是個未知數......”
湯姆聽著瑪麗這番從個人悲傷迅速切換到宏觀政治經濟分析的話語，黑暗中，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語氣帶著調侃和深藏的欣賞：“瑪麗......有時候我真覺得，你理智得近乎冷酷。”
他指的並非她缺乏同情心，而是她那種能在巨大情感衝擊下，依然強迫自己抽離出來，用上帝視角去分析全域性。尋找戰略突破口的能力。
而這，恰恰是湯姆內心深處最為看重瑪麗的地方——她不是一個只會感傷的女性，而是一個擁有鋼鐵般意志和戰略頭腦的同盟。
瑪麗對他的評價有些無奈，輕聲反駁道：“什麼冷酷啊......我只是覺得，悲傷和憤怒改變不了任何事，我們必須加快腳步，找到真正有效的行動路徑而已......”
她何嘗不心痛？
只是眼淚無法澆滅壓迫的火焰，唯有組織和行動才能帶來真正的改變。
湯姆明白，瑪麗這是在用高強度的思考來轉移注意力，緩解那條年輕生命消逝帶來的直接心理衝擊。他不再繼續那個沉重的話題，而是微微鬆開懷抱，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吻。
然後，他提供了一個新的資訊，將話題引向更實際的方面：“說到這個......今晚加班去倉庫搬運最後一批貨的時候，我隱約聽到兩個老工人在角落裡抱怨，說這個工廠好像經常拖延發薪水的日子，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但具體怎麼回事，當時監工在旁邊，我沒法多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如果......如果再疊加上你說的，這批貨可能在海運上出問題，遭遇海盜或者別的什麼意外......那玩具廠在聖誕節前，能不能準時足額地給大家發出薪水，可就真的難說了......”
果然，這句話瞬間驅散了瑪麗眼中的陰霾，讓她立刻從低沉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她猛地抬起頭，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湯姆也能感覺到她目光的灼熱：“真的嗎？！湯姆！”
她興奮地抓住湯姆的胳膊，“我們明天一定要想辦法找貝特蘭先生，瞭解更多詳細情況！”
湯姆挑了挑眉，對她突如其來的興奮有些意外：“你這麼激動幹什麼？組織罷工？”
瑪麗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她快速地解釋道，思路清晰得驚人：“湯姆，你想想看！雖然約翰叔叔和艾蓮娜阿姨代表的正確路線，現在在黨內得到了一些同志的支援，但如果不能透過工人階級實實在在的鬥爭來證明這條路線的正確性和威力，那麼正確就只是紙面上的理論，無法真正獲得領導地位！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在實踐中擴大真正堅持馬列主義的黨組織，並且親自領導工人群眾進行經濟和政治鬥爭！拖欠工資，這可是最直接。最能激發矛盾的導火索！”
湯姆冷靜地思索了片刻，提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你的目標是這個，那我們現在就不應該被困在這個工廠裡浪費時間，而是應該立刻回倫敦，回到小洋樓，那裡有更完善的資料和更安全的環境，去撰寫你的綱領，去聯絡你認為可靠的同志。”
瑪麗被湯姆問得一怔，隨即坐起身來，眉頭緊緊鎖住，臉上露出了糾結的神情。她咬了咬嘴唇，反駁道：“你說得......有道理。但是，如果我們自己不先在這個小小的戰場上，組織起一個包含普通工人和像夏爾這樣的巫師工人的核心小組，並且成功領導一次哪怕是小規模的鬥爭，我們又拿什麼去說服黨內那些還在觀望。或者堅持改良路線的同志？空談理論是沒有說服力的！我們需要成功的實踐案例！”
湯姆看著她激動的樣子，翻過身，雙手枕在腦後，微微抬起下巴，在昏暗中斜睨著坐在一旁的瑪麗，表情帶著幾分無奈和了然：“所以，你究竟想怎麼樣？一個人劈成三四瓣來用嗎？又要秘密辦報宣傳，又要深入研究理論應對論戰，又要編寫連識字不多的工人都能看懂的鼓動傳單，現在還想親自下場，領導具體的鬥爭？”
他覺得瑪麗的想法理想化得有些不切實際。
瑪麗被湯姆一連串的反問弄得有些窘迫，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細若蚊蚋。
湯姆沒聽清，只好也坐起身，盤腿面對著她，追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瑪麗抬起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湯姆一眼，隨即又垂下眼眸，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的衣角，聲音依舊很小，但卻清晰了不少：“我......我不是還有你嘛......我們可以......可以分工合作的呀......”
湯姆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看著她那副難得流露出的。帶著點依賴和懇求的模樣，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語氣裡帶著認命般的調侃：“我就知道......到頭來，你除了會使喚我，也沒別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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