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巫師本能論次日一早,天還沒完全亮透,工廠區特有的煤煙味和金屬味的渾濁空氣就已經無孔不入。
瑪麗和湯姆拖著沉重的步伐,再次走進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開始了他們作為泰晤士河畔玩具廠新人的第一天。
理論上只是培訓,卻比扛大包還讓人心力交瘁。
上午的課程由招工喬治。威爾遜主講。
這位先生顯然把這份差事當成了對他忍耐力的終極考驗,或者說,他把所有新工人都當成了需要被馴服的牲口。
他拿著一本邊角捲曲。沾滿汙漬的冊子,用毫無起伏。堪比曼德拉草哭聲的語調,唸誦著工廠的歷史——無非是創始人多麼有遠見。規模多麼宏大。為大英帝國做出了多少不可磨滅的貢獻。
他念得飛快,唾沫橫飛,根本不關心在座的各位是否聽清,彷彿完成任務就是他唯一的使命。
當有工人壯著膽子提問時,他立刻投去一個“你這蠢貨怎麼連這都不懂”的鄙夷眼神,然後用更快的語速把問題糊弄過去,或者乾脆置之不理。
瑪麗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點從頭頂飄走。她瞄了一眼旁邊的湯姆,只見他面無表情,眼神放空地盯著牆壁上的一塊黴斑,彷彿正在進行某種高深的大腦封閉術修煉,試圖將自己的意識與這個愚蠢的現實徹底隔絕。
瑪麗毫不懷疑,如果目光有殺傷力,那塊黴斑連同整個辦公室早已被湯姆眼中冰冷的寒意凍成齏粉。
如果說上午是精神上的慢性折磨,那麼下午簡直就是對生理極限的挑戰。
技術負責人和制度負責人輪番上陣。
技術負責人是個挺著啤酒肚。滿面紅光的中年男人,他揮舞著胖乎乎的手,用誇張的語氣吹噓著玩具廠的生產工藝是多麼尖端。技術是多麼領先全歐洲,彷彿他們生產的不是給小孩玩的木馬和錫兵,而是什麼麻瓜的太空梭零件。
而那位制度負責人則恰恰相反,是個瘦得像根竹竿。表情嚴肅得能嚇哭小朋友的女人。她用一種彷彿最高法院法官宣判般的口吻,條分縷析地宣讀著厚厚的廠規廠紀,核心思想只有一個:閉嘴,幹活,忘掉你看到的一切。
保密!保密!天天就知道讓人保密!瑪麗在心裡瘋狂吐槽,好像這家破玩具廠藏著什麼國家機密一樣!
最後,這位女負責人果然拿出了一疊所謂的保密協議,要求每個人簽字畫押。
瑪麗快速掃了一眼,條款苛刻得令人髮指,甚至連“在廠外與家人朋友閒聊時,不得發表任何可能損害工廠聲譽的言論”這種霸王條款都赫然在列,違者將面臨嚴厲處罰直至開除。
瑪麗在心中冷笑,手下毫不猶豫地簽下了那個胡編亂造的名字,真到了工人們活不下去要鬧革命的時候,你這張紙擦屁股都嫌硬。
她瞥見湯姆簽字時那龍飛鳳舞。充滿嘲諷意味的筆畫,就知道他跟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
當夕陽終於吝嗇地灑下一點餘暉,宣告這噩夢般的一天結束時,瑪麗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塞進了一臺高速攪拌機,攪成了一團混沌的漿糊。
她幾乎是憑藉著本能,踉踉蹌蹌地跟著麻木的人群挪回了四樓那間陋室。
一進門,她連外套都懶得脫,直接一個猛虎撲食,臉朝下重重地摔進了那張僅僅鋪了層薄褥子的硬板床上,把整張臉深深埋進劣質被子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悶悶的的哀嚎:
“梅林的鬍子啊......這簡直......這簡直比在霍格沃茲連續熬三個通宵寫十二門課的論文......比在伍氏孤兒院給科爾夫人洗一個月的髒床單......還要累上一百倍!!”
她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成片陣亡,思維能力降至冰點。
此刻,她無比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向工人做宣傳鼓動工作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長期的堅持。
在這種高強度。高壓抑。幾乎剝奪了個人所有時間和精力的環境下,工人們下班後唯一想做的就是放空大腦,癱著不動,哪還有餘力去思考什麼階級。革命。理想?
難怪需要像保羅。貝特蘭先生那樣信念堅定的先進分子,長期紮根其中,像辛勤的園丁一樣,一點點地播種。澆灌。等待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