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包清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討要，沈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給軋鋼廠留個技術引子，幫著開啟產品思路，這事可行。可到底留個什麼東西，既能貼合鋼廠現有的加工能力，又有實打實的應用前景？
他腦子裡飛快過著各類鋼鐵製品，忽然，剛才包清那句 “總不能去生產鋤頭鐵鍬吧” 猛地撞了進來。
鋤頭鐵鍬？
沈硯眼睛驟然一亮。對啊！鋤頭不行，鐵鍬可以啊！而且不是普通的鐵鍬 —— 是後世部隊裡幾乎人手一把的多功能工兵鏟！
他整個人瞬間精神了起來。作為單兵標配的核心工具，工兵鏟的用處太大了：挖、刨、鋸、鏟、砍、切、剪，幾乎是萬能的，後世甚至有人拿它當簡易炊具煎蛋做飯。眼下志願軍和國內部隊也配發工兵鏟，但數量極少，只有工兵部隊和重機槍班少量列裝，功能也單一得很。
想到這兒，他抬頭看向包清，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你這兒有紙筆沒有？給我拿一套，剛想到個東西，畫出來給你看看，應該有不錯的前景。”
包清一聽眼睛都亮了，二話不說站起身，在會議室的檔案櫃裡翻找起來，沒一會兒就抱來一沓雪白的稿紙，還有幾支削得尖尖的鉛筆，一股腦放在沈硯面前的茶几上。
沈硯也不廢話，俯身趴在茶几上，筆尖在紙面上飛快滑動。鉛筆沙沙作響，不過片刻，一把造型別致、帶著摺疊結構的鏟子輪廓，便清晰地躍然紙上。
“這東西叫多功能工兵鏟，剛好適配你們軋鋼廠的加工能力，我也是剛靈光一閃想起來的。” 沈硯一邊補著細節，一邊給包清講解，“你看，它是可摺疊的，兩頭都能用。這一端是鎬頭，碰到硬土、凍土層，普通鏟子挖不動，換這頭就能刨松地面，挖工事、修掩體都好用。”
他指尖點了點圖紙上的活釦結構：“這裡有個鎖緊活釦，鬆開之後把鎬頭折過去，把鏟面放下來鎖死，就是一把正經鐵鍬，挖單兵掩體、修塹壕都能用。”
包清湊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圖紙，腦子裡己經跟著沈硯的描述，把這把鏟子的用法摸得透透的。
“還有呢。” 沈硯指著鎬頭上的圓孔，“這個孔能起釘子；鏟面這邊，一邊開成鋸齒，不用太鋒利，能鋸斷小樹、粗木條就行；另一邊開成平刃，緊急時候近身格鬥能揮砍，野外砍個樹枝也方便。”
“好東西！這真是好東西！” 包清越看越激動，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別說部隊剛需了，換我自己都想弄一把放家裡，哪怕不用，拿著把玩都好啊！”
沈硯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他太懂這種心情了，就像男人在路上看見一根筆首趁手的木棍，總忍不住想拎兩下 —— 對這種實用又硬朗的工具，天生就有好感。
“你別急著激動，還有功能沒說完呢。” 沈硯指著活釦連線處，“把這個活釦完全鬆開，鏟柄和鏟頭根部錯開，就變成一把簡易鉗子，能首接剪斷鐵絲網，部隊滲透過和工事搭建時都用得上。”
話音剛落，包清一把將圖紙從茶几上拿了起來，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連聲叫好：“好！好！太好了！有了這東西，就算你們研發團隊撤走了，我們軋鋼廠也有拳頭產品能接著幹了！”
沈硯臉上的笑卻頓住了，一臉疑惑地看向他：“等等，什麼叫我們撤走了就有東西生產了？我們搬走實驗室和專案，又不是把軋鋼廠的生產訂單全掐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包清聞言，臉上的興奮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無奈和沮喪：“嗨，我這不也是按常理想嘛。咱們廠能撐得起萬人大廠的規模，說白了很大程度是靠給你那些新車間做配套加工。你們獨立出去建廠，總不能還把零件外放吧？肯定是自己建生產線一條龍做了，那我們的訂單可不就少了一大塊。”
“誰跟你說我們要自己做了？” 沈硯更納悶了，眉頭都皺了起來，“那得費多大功夫、鋪多大攤子？這些新廠搬出去之後，需要的各類結構件、型鋼件，照樣從軋鋼廠採購，按季度下單結算。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沒人說啊，這不都是行業裡的老規矩嘛。” 包清眼睛卻慢慢亮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點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你們不自己做配套？”
“這不是胡鬧嗎！” 沈硯猛地一拍桌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生產整機的就專心搞整機研發組裝，配套零部件留給專業的兄弟廠做。這麼做單看成本可能高一點，但能把整個工業體系的生態養起來，錢在體系裡轉，最終還是落在咱們的工業底子上。”
發完火，他也緩了緩神，意識到自己有點超前了。現在是 1951 年，後世那種專業化分工、產業協同的理念還遠沒普及，再加上全國交通運輸不便，很多大廠都習慣了 “小而全” 的模式 —— 造汽車的自己開輪胎廠、軸承廠，連螺絲都自己擰，恨不得把整條產業鏈都攥在自己手裡。
“老包，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沈硯看向包清，語氣鄭重，“你這個軋鋼廠，千萬別走那種自己啥都乾的老路。你就專精做配套，做成整個工業體系裡都離不開的一環。就比如我們的三輪車，大梁、減震、彈簧鋼，甚至軸承、轉向柱，這些你們都能做，不能做的就去搞研發。我們不能每個廠都搞成自己的小閉環，而是要融進國家整個大的工業體系裡，成為裡面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這番話說得推心置腹，包清聽得連連點頭。其實這種思路不少老工業人心裡都隱約有影子，只是沒人系統地說透過，也沒人敢貿然打破老規矩。今天沈硯把話掰開揉碎了，並且大膽的講了出來。
見他聽明白了，沈硯接著往下說：“我剛才不是安慰你，是這些新廠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幹。但你也別覺得穩了，以後我們需要的零部件，都會放開擇優採購公開招標。誰家質量好、成本控制得好、交付穩，我們就用誰家的。除非是沒人能做的特殊件，我們才會自己上。別的地方我管不了，京畿周邊這一片，先把配套產業鏈條搭起來，是肯定的。”
“行，我懂你的意思了。” 包清點了點頭，隨即又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式的提醒，“老弟，哥哥知道你本事大、思路新，但擇優採購、公開招標這話，你在我這兒說說就行了，出門可別亂講。”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你的想法是對的，可對的東西，不一定適合眼下的世道。現在國家是計劃經濟的盤子，你這套市場化的邏輯，咱們不能貿然開這個先河。你得…… 悠著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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