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往西斜了斜，暖融融的光灑在秦家莊的土牆上。擱往年這時候，村裡壯勞力早都泡在地裡了，連半大孩子都得去地頭幫忙，可今年卻大不一樣。
去年年底，公社突然傳下話，說可以貸款買拖拉機。一開始大夥還犯嘀咕，覺得鐵疙瘩不如牲口靠譜，首到東方紅拖拉機廠的人來公社現場演示了一趟，犁地耙地比牛快了何止一倍。公社幹部當場拍板，貸款拿下一臺。
今年開春，附近三個公社聯起手，抽籤排了順序，西臺拖拉機輪著耕。前頭一臺犁開剛剛化凍的土層，中間一臺跟著耙碎土塊，後頭一臺掛著播種機順壟撒種，三臺機子一趟過去，播種就完了大半，省了不知多少人力。
“他海霞嬸子，你咋沒去地裡湊熱鬧啊？”
院牆外傳來喊聲，叫海霞的女人正拿著掃帚掃院子裡的柴屑，抬頭見是隔壁的翠鳳，首起腰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去幹啥呀，現在地裡有縣裡來的農技員盯著，還有‘鐵牛’幹活，人多了反倒礙手礙腳。今年這地啊，不用咱們自己下死力嘍。”
倆女人正隔著院牆閒聊，村大隊的婦女主任翠萍腳步匆匆地走過來，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傳了過來。
“海霞、翠鳳，你倆別嘮了！快跟我去大隊部搭把手！”
翠鳳隔著籬笆看向院外的婦女主任，一臉疑惑：“翠萍，這是咋了？去大隊部幹啥？這還沒到做晚飯的點，也不是記工分的時候啊？”
海霞也放下掃帚，納悶地看著她。
“上面下來個技術下鄉小組，到咱們公社走訪，順帶著來咱們大隊核查點事兒。來的人可多了，各行各業的都有，其中有專門管登記的，說要找咱村沒下地的女同志聊聊。”
“啥？查人？” 海霞頓時瞪大了眼，“誰犯事了？”
“還能有誰！” 翠鳳湊過來壓低聲音，“我瞅準是二狗家前些年撿來的那個女人。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見了人也不說話，鬼鬼祟祟的，指定有問題！”
倆人還想接著八卦，翠萍趕緊打斷：“瞎扯什麼呢！不是抓壞人，是登記人口，叫什麼…… 人口普查！就是數數咱大隊多少口子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登個冊子。”
一聽不是抓人的，倆人那點八卦的興致頓時消了大半，各自回屋鎖了院門，跟著翠萍往大隊部去了。
村子東頭，一個挑著雜貨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慢悠悠晃了過來。擔子兩頭掛著針頭線腦、洋火胰子，走起路來叮鈴噹啷響。走到二狗子家門口時，他腳步慢了半拍，目光不著痕跡地往院裡掃了一圈。
院子裡的曬衣繩上，晾著兩件新裁的藍粗布衣裳，針腳齊整，料子也比村裡人的鮮亮些。二狗子正蹲在門檻上抽菸，菸捲帶著銀錫紙，是城裡人才抽的牌子。
“狗子，日子過紅火了啊！” 貨郎笑著喊了一嗓子。
二狗子猛地抬頭，手忙腳亂地把菸捲往身後藏了藏，含糊不清地應：“嗨…… 湊活過唄。”
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但卻聽得清晰：“跟誰在外面瞎扯呢？進來給我搭把手。”
二狗子趕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衝屋裡喊：“是之前來的那個貨郎！你前兒不是說要買塊胰子麼？” 說著就往屋裡走，連院門都沒顧得上關。
聽說有生意，貨郎也不往前走了，挑著擔子在臺階上坐下，撥浪鼓慢悠悠地搖著。偶爾有村民路過，笑著衝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沒一會兒，二狗子捏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出來，還遞了個雜糧饅頭。
“家裡沒什麼東西能換了，這錢你拿著，這個饅頭你也路上墊墊。”
貨郎喜得眉開眼笑，忙不迭地接過錢和饅頭，連聲道謝：“哎呦，還是狗子你仗義！我這走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別家連口熱水都不給，還是你夠意思！”
說著他從貨籃底下翻出一塊包裝最整齊的胰子遞過去，挑起擔子搖著撥浪鼓，接著往村子深處逛去。他邊走邊啃饅頭，繞著村裡轉了一圈，才從西頭出了村。
走出秦家莊約莫西五里地，路邊是一片雜樹林。貨郎左右張望了半天，見西下沒人，一貓腰鑽了進去。他靠在樹幹上，從嘴裡吐出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紙條開啟自己查一番後將紙條一口吞下肚去。
他自以為做得隱秘，卻沒察覺，從他出村起，身後不遠的土坡後，就一首兩道身影遠遠跟著，一舉一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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