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顛顛簸簸走了一路，快到正午，才遠遠看見秦家莊村口那棵老槐樹。
村口曬穀場邊上，上次沈硯碰見過的老村長和鄭朝陽正候著。瞅見車隊，老村長趕緊揮揮手，示意車子往曬穀場裡開。
“同志們一路辛苦！這些東西我們來拿吧！” 老村長嗓門洪亮，說著就回身招呼身後一群年輕人上前卸車。
車頭那邊，賈隊長趕緊大聲攔住：“鄉親們別急！這車上可不只你們一個村子的東西，城東這一片好幾個公社的物資都在這兒呢，你們卸容易弄混了，還是我們自己來！”
說完賈隊長一揮手，各車的駕駛員和跟車員上前，照著預先備好的名單開始分門別類卸車。老村長見狀也不勉強，趕緊上前給賈隊長、鄭朝陽每人遞上一根帶過濾嘴的香菸，兩人各自點上，吞雲吐霧地聊了起來。
沈硯跟著自己那車的人一起下來，混在來往的人堆裡。可他個頭高、氣質出眾，往那兒一站就格外扎眼。鄭朝陽一眼就掃到了他，後脊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 今天八成就要動手抓人，這位爺怎麼偏挑這時候來了？到時候是先抓人還是先護著他？
同車的幾個保衛局幹事下車後，不動聲色地往西周掃了一圈，隨即就跟著來秦家莊的幾個農業技術員一起，說說笑笑地去幫忙卸車了。
沈硯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稱奇。這些人在車上個個冷著一張臉，下車後跟換了個人似的 —— 有的熱情大方，跟一起搬貨的村民又說又笑；有的不愛笑，見誰都是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看著就老實憨厚。最讓沈硯注意的是一個個子偏瘦小、皮膚白淨、面容普通的年輕幹事，在車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這會兒居然變得有些羞澀，臉都泛紅了。
沈硯默默在心裡感慨了一句：人才啊。
卸完車，村支書領著眾人往大隊部走，嘴就沒閒著：“感謝技術員同志們來我們秦家莊駐村，我代表秦家莊和整個南磨房公社，對你們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說完歡迎詞，他又接著唸叨：“哎呦你們是不知道，這個東方紅的鐵牛那是真好用，可好多地方大夥擺弄不明白。昨天你們專家到了，給我們的駕駛員一講，我們才知道原來還有那麼多道道在裡頭。這不今天一早就下地了，這會正在村西頭耕著呢，我們這回也算是開了眼了。”
沈硯走在一邊聽著村支書唸叨，笑了笑沒接話。今天他就是個小小辦事員，多聽少說。
眾人到了駐村點放下行李，就各自前往自己的工作小組。沈硯掛的是拖拉機廠技術組的名頭，自然要去拖拉機那邊。鄭朝陽這次的公開身份是民政局幹部，跟著來的保衛局幹事也都用的這個身份，自然就跟著鄭朝陽一起去往了他們的 “工作地點”。
聽說沈硯是拖拉機技術組的，想去看看拖拉機，老村長當即拍胸脯：“走！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老村長在前頭引著眾人往村西大田走，一邊走一邊用一副對什麼都瞭然於胸的語氣對沈硯說：“小幹部，你前段時間騎著那個燒油的腳踏車來我們這兒，就是在做初期篩查吧？”
沈硯聽他這麼說，笑著附和了兩句，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說笑間眾人己經到了地頭。技術員們一到就散了開，有的蹲下來捻土看墒情，有的湊到拖拉機旁看農機手操作，遇到操作不對的就上前指導兩句。
沈硯站在田埂上，盯著田裡突突跑的機子，心裡更是豪情萬丈。他從包裡拿出相機拍下這個畫面，如果未來有一天再見到自己的老師，他會將照片送給他，並告訴他自己真的回來種地了。
正想得入神，王漢從後面快步湊過來，壓著嗓子在沈硯耳邊小聲說：“老大，那邊動手了。鄭朝陽他們藉著人口普查的由頭，往那個二狗家去了。”
沈硯聽後微微點頭，腳步卻絲毫沒動，依舊風輕雲淡地看著田裡的拖拉機：“不著急，咱們現在過去就是添亂。等他們抓捕結束了，咱們再去看看就好。”
另一邊，村子裡。
婦女主任翠萍領著鄭朝陽、剛支援過來的白玲，還有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幹事，慢悠悠地挨家挨戶登記。當走到二狗子家附近時，若是這個時候從天上往下俯瞰，就能發現好幾個所謂的 “人口普查小組”，己經悄無聲息地把二狗子家圍了個嚴實。
翠萍上前拍了拍門：“漢良？漢良在家不？縣裡來登記人口，開下門。”
裡頭安靜了幾秒，才傳來二狗子的聲音：“來了來了！”
院門從裡面拉開條縫，二狗子堵在門口，露出一張笑得有點僵的臉：“翠萍主任啊，啥登記啊？我家就我倆口子，你們都知道的，還有啥好登的。”
“這是國家政策，家家戶戶都要登記。” 白玲笑著對他說，一旁的鄭朝陽也是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
鄭朝陽見他遲遲不肯讓開，心裡更加篤定這人有問題，當即和氣地說：“沒事，要是不方便我們進屋裡去了，就在院子裡也行。你把你家那口子叫出來，我們填一下表格就走，不耽誤事的。”
見到領頭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都是一副溫婉大方，人畜無害的的樣子。並且見實在是推脫不過去，他只好無奈地點點頭：“那…… 你們進來吧，在院子裡坐坐。我媳婦腿腳不太方便，我去扶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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