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陽的目光在那兩根長竹竿上停了兩秒，隨即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臉上依舊掛著和氣的笑。
白玲跟在他身側，也注意到了那兩根杆子，指尖微微動了動，卻沒說話。
二狗子從裡屋扶著一個女人出來。
那女人穿著藍布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有些蒼白。最扎眼的是左臉上一道清晰的傷痕，幾乎貫穿全臉，從眉骨一首拉到下頜。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些跛，看著確實像腿腳不便的樣子。
“同志，你們要登記啥？” 女人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口地道的西九城口音，“我這腿不好，讓你們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白玲笑著上前一步，拿出表格：“沒啥，就是簡單登記一下，看看一下家裡幾口人，從哪兒來的，做什麼營生。嫂子你坐，不用站著。”
女人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二狗子站在她身後，手不自覺地搓著褲縫。
鄭朝陽漫不經心地在院子裡踱了兩步，目光從那兩根竹竿上掠過，又落在正屋的門簾上。門簾是新換的，灰色布面，洗得乾乾淨淨，跟院子裡雜亂的陳設格格不入。
“嫂子叫什麼啊？是哪兒的人？” 白玲一邊填表一邊問。
“我叫王雪韻，家是西九城東城的。” 女人回答得很順，“解放前夕家裡被白狗子禍害了，就我一個人逃了出來。那場災難中臉被劃傷了，還在路上摔斷了腿。後來漢良救了我，就留下來跟他過日子了。”
“沒事的嫂子，現在都解放了，你可以讓漢良陪著你回去看看。家是哪個街區的？如果房子沒有被公管的話，證實後也是可以要回來的。”
“是水房衚衕 32 號。” 王雪韻說完嘆了口氣，“唉，算了，我現在挺好的，那個家我也不太想回了。”
白玲點點頭，又問：“嫂子來秦家莊多久了？”
“有小三年了。”
“咋沒要個孩子啊？”
聽見這個問題，王雪韻瞬間怔住了一下，隨即慘淡地笑了笑：“身體不好，現在還得吃藥。等我身體調養好點，我倆再要孩子。”
鄭朝陽踱到正屋門口，像是隨意般掀開了門簾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陳設簡單，一鋪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炕尾立著個木櫃子。炕上鋪著乾淨的褥子，疊得整整齊齊。
他的目光在炕上微微停了一下，隨即收了回來。
“漢良兄弟，嫂子真勤快啊，你看你這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這才是過日子的人。” 鄭朝陽笑著回頭衝二狗子說了一句，腳步卻輕輕往別的屋門方向挪了過去。
正在登記的王雪韻表情不變，用略顯羞澀的語氣說：“我腿腳不好，不愛出門，待在家裡一個人時就慢慢一點點收拾。”
二狗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趕緊接話：“哎對對，我媳婦這人，閒不住，不能出門所以就天天把家裡收拾收拾，這樣住著才舒坦。”
鄭朝陽慢慢走到院中的那兩根長杆子旁，彎腰拎了起來，面上略顯輕佻地檢視著。
二狗子看到他拿起杆子，神情頓時慌張了起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王雪韻卻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著鄭朝陽拿著杆子，笑容中帶著一絲羞澀，對白玲說：“二狗雖然是個莊稼人，但是可會疼人了。前段時間我說想吃槐花和椿芽了，他連夜就做了這個杆子，說等兩天新芽長出來了就去給我摘。”
這個解釋完美無瑕。
只是鄭朝陽看向兩根杆子連線的地方 —— 嶄新的粗麻繩緊緊捆綁著，從兩端的縫隙中可以看見裡面積了不少黑色的汙漬。顯然，這不是一個最近才連夜做出來的杆子。
鄭朝陽將杆子輕輕放下，兩手拍了拍，狀似隨意地詢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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