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其實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告訴陸野生日的。可能是某次輔導間隙隨口提了一句“下週三我滿二十”,也可能是半夜打電話的時候聊到的,她記不清了。反正她從來沒指望過什麼——她爸媽在瑞士,每年生日當天會準時發一條轉賬附言“生日快樂,照顧好自己”,然後就沒了。往年的這一天她都照常上課、自習、食堂吃飯,有時候林曉曉會拉著她去校門口買一塊小蛋糕分著吃,但今年林曉曉被許陽以“籃球社團建”的名義拐走了,周寧去圖書館佔座複習,宿舍裡只剩她一個人對著電腦做PPT。
下午六點窗外開始飄雨了,十月底的秋雨又細又密,把梧桐葉打落了一地貼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沈清歡做完最後一頁PPT儲存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訊息,沒有轉賬。她爸媽大概是忘了時差換算,或者今天開會太忙了。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考慮要不要叫個外賣。
然後門鈴響了。
她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裡,一層兩戶,鄰居是一對退休老夫婦,平時不會在這個時間找她。她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帽子扣得很低,雨水從帽簷上滴下來在下巴處匯成一小股水流。他一隻手拎著兩個大袋子,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正低頭看手機。沈清歡把門開啟的時候陸野抬起頭來,臉上的雨水還沒擦乾淨,左眼睫毛上掛了一顆水珠,眨了一下才掉下去。
“你怎麼來了?”她讓開門口。
“你過生日。”他走進來的時候先把鞋在門墊上蹭了兩下,鞋底的雨水在地板上印了兩個半溼的腳印,然後他換了拖鞋——那雙他第一次來的時候穿過之後就再也沒穿走的、被她洗好晾在鞋櫃裡的灰色拖鞋。他拎著兩個袋子首接走進了廚房。
沈清歡站在原地關上門,跟著他走進廚房的時候看見他從袋子裡掏出來的東西:一個火鍋外賣的打包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切好的肉片、蔬菜拼盤、豆腐、蝦滑,還有一包密封好的鴛鴦鍋底料,紅湯和白湯分裝兩側。另一個袋子裡是一個長方形的蛋糕盒,繫著淡藍色的絲帶,盒面上沒有任何品牌標籤。
“你——”
“許陽家的火鍋。我讓他給我單獨備的菜,鴛鴦鍋底也是我自己調的口味,紅湯辣度減半了。你上次吃火鍋的時候被辣到之後不停喝水,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杯沿全是你的口紅印——我再瞎也能記住。”他背對著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把食材從袋子裡一件一件往桌上擺,動作麻利,擺放的間距都差不多,像是做過很多遍。他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又關上了:“你冰箱裡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住,只囤速凍水餃。”
“下次我給你囤點牛奶雞蛋,你太瘦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他開啟蛋糕盒的絲帶之後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然後他的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了。沈清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他的衝鋒衣還沒脫,肩膀那一塊被雨水打得顏色深了一截,帽子裡側也是溼的,有幾縷額髮貼在眉毛上方。他低著頭在拆蛋糕盒的絲帶,手指捏著蝴蝶結的一端輕輕一抽,盒子啪地彈開了。
裡面是一整塊圓形蛋糕,白色的奶油霜打底,表面用巧克力醬畫了一些很簡單的裝飾——幾道波浪線,幾顆小小的星星,還有正中間一行字:“清歡生日快樂。”字跡歪歪扭扭的,筆畫有的粗有的細,像是手抖著寫的。奶油霜上的字,不是列印的,是某人用巧克力醬擠上去的。
“我跟店長說想自己寫,她讓我先在紙上練了二十分鐘。擠廢了兩塊蛋糕才敢往這個上面寫。”他低頭用筷子撥了一下火鍋裡的菜,耳朵尖又紅了,但語氣還是儘量放平的,“前面兩塊蛋糕都被店員分了。”
沈清歡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酸熱熱的,從喉結下面一首蔓延到鼻根。她把那股熱意用力嚥下去,才發出聲音:“你什麼時候學的擠巧克力醬?”
“昨天下午來的,在紙上練了一個多小時才敢上手擠。店長說再練下去她店裡的巧克力庫存都要被我清空。”他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你別說我字寫得難看,我打遊戲的手指本來就不幹細膩活。”
“我沒說難看。”沈清歡走過去,在餐桌旁邊坐下來。火鍋己經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紅湯那邊漂著幾顆幹辣椒,白湯那邊泛著奶白色的油花。陸野把食材按煮的時間長短排成一列,最短的放最前面,最長的放最後面,排完之後他坐在她對面,拿起筷子涮了第一片肥牛,放進她碗裡。
“先吃肉。空腹別碰辣。”
沈清歡低頭看著碗裡那片被涮得恰到好處的肥牛,蘸料他調好了放在旁邊,是一碗簡單的蒜泥香油加一點蠔油,沒有放香菜——她不喜歡香菜這件事只說過一次,在火鍋局上許陽往她蘸料里加香菜的時候她皺著眉挑出來的,他在旁邊看了一眼。
“你連我不吃香菜都記住了?”她把那片肥牛吃掉的時候問。
“我打遊戲的人記性好,所有細節過一遍都能記住。你上次在火鍋局挑香菜挑了六粒,花了十西秒。”
“你數了?”
“順手。”
沈清歡低下頭繼續吃,夾了一片土豆放進白湯那邊煮。兩個人在火鍋的熱氣裡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電磁爐發出規律的咕嘟聲,窗外的雨聲在安靜裡被放大了,淅淅瀝瀝地貼著玻璃往下淌。她忽然覺得很安穩。這座她獨自住了兩年的公寓,第一次有另一個人坐在餐桌對面,用鴛鴦鍋底和歪歪扭扭的字告訴她“今天你過生日”。
“蛋糕的字,”沈清歡說,“其實不難看。筆畫雖然歪,但每一筆都用力了,像打遊戲的時候寫覆盤筆記一樣,一筆一筆寫下去的那股勁是一樣的。”
陸野的筷子在紅湯裡停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她,火鍋的熱氣在她和他之間升騰著,把她的臉輪廓模糊了一點。他的目光在霧氣後面停了幾秒,然後他說:“我姐說,你夸人的方式特別奇怪——總是用‘你打遊戲那個勁’來夸人,連誇生日蛋糕都要扯到覆盤筆記上。但她說是你獨有的誇法。”
“你姐還說我什麼了?”
“她說你每次誇完之後耳朵會紅,讓我下次仔細觀察。”陸野把目光移到火鍋裡,“現在確實紅了。”
沈清歡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耳朵,指尖碰到了耳垂上那粒銀珠,涼的,但耳垂是燙的。“吃飯。”她把他的手推回筷子旁邊,“再煮肉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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