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出來的那天傍晚，沈清歡寫完作業收拾東西往訓練基地走。路上的天色己經暗下來了，十一月中旬的黑得越來越早。她走在路燈剛亮起的街道上，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82分”的成績單截圖她看了好幾遍，此刻還懸在對話方塊裡沒有關掉。
但她沒有再滑動它，因為她正在把那種安心的感覺收進身體裡，像合上一本己經讀完的書。她推開訓練基地三零二的門時，客廳裡坐著一個人，正對著茶几上攤開的列印紙擰眉頭，嗓門比平時低了八個度。
沈清歡推門進去的時候聽見裡面有說話聲，進去看見許陽正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份打印出來的紅標頭檔案，眉頭擰得能夾住筆。陸野站在長桌旁邊，雙手環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比平時繃緊了一度。
“怎麼了？”沈清歡把書包放下。
許陽先把檔案遞過來了：“社團信箱今天下午塞進來的，沒有簽收記錄，也沒有郵件通知，跟一張匿名傳單一樣突然冒出來。我以為是什麼活動通知，開啟一看——”他把檔案翻了個面，“辯論社那邊搞的。
陳宇軒發了一封正式的場地協調函到籃球社信箱，說我們籃球社期末活動申請的體育館副館場地因為‘上學期訓練記錄不完整’需要重新稽核，如果不補材料就取消使用資格，把場地轉給他們辯論社辦跨校聯賽。”
“辯論社？”許陽的聲音沉了下去，不像質問，像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們連訓練記錄都沒有，怎麼查我們的？”
沈清歡接過來看了一遍。措辭正式、格式規範、引用了學生社團管理條例的某一條款，看起來確實像一份正常的協調函。但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那條引用條款的名稱被替換成了另一個相近但內容不同的條款——她見過陳宇軒在辯論場上用的這種手法，把一條適用範圍不同的規則“適配”到另一個場景裡，如果接函的人不查原文，很容易被糊弄過去。
“他什麼時候發的？”
“今天下午三點，信箱裡摸出來的，連簽收記錄都沒有。就是說這份協調函沒有正式送達時間戳，如果籃球社不回覆，他可以預設‘對方認可’，三天後場地自動轉手。”陸野的聲音從長桌那邊傳過來，比平時冷了一些，“副館的場地訓練排期提前兩個月就定好了，期末考核之前最重要的拉練期，場地沒了全隊只能在露天球場挨凍訓練。”
沈清歡把協調函翻到第二頁，目光落在倒數第二段的那行字上：“根據學生社團管理條例第西章第二十一條，場地使用方需提供上學期全部訓練簽到記錄及指導老師簽字，方可獲得場地優先使用權。”她記得第西章第二十一條的內容，因為她上週幫金融系的一個學妹查過同樣的條例——那條條款說的是“社團年度經費報銷材料完整度”，跟場地使用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是偽造引用，”她把檔案放在茶几上，“第西章第二十一條跟場地完全無關。他引用的條款換了序號，你們如果按他寫的條款去查原文，查到的根本不是場地管理的內容。他賭的就是你們懶得去翻管理條例。”
許陽猛地站起來：“我去找他理論——”
“沒用。”陸野的聲音依然很平，“他發的不是正式公函，是‘協調函’，沒有法律效力。但如果三天之內籃球社沒有書面回覆，他可以以‘默認同意’的理由向社團聯合會申請場地轉手。他走的是灰色地帶，你去找他當面吵，他就說‘我只是發了協調函，你們不回覆我有什麼辦法’。”
許陽站在茶几前面攥了兩下拳頭，最後還是坐回去了。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沈清歡低頭看著那份協調函，腦子裡把所有選項過了一遍。她可以幫籃球社寫一份正式的書面回覆駁回他的引用錯誤，三小時內發到他郵箱，留郵件時間戳為證。
但陳宇軒在寫這份協調函的時候就預留了另一層後手——即使籃球社回覆了、指出引用錯誤，他可以重新發一份修訂版的協調函、修改條款編號，把過程拖到場地轉手的截止日期之後。他能拖，籃球社拖不起。
“你學過辯論，對吧？”陸野的聲音從長桌那邊傳過來。
沈清歡抬頭看他。他正盯著她的眼睛，從桌對面的位置用一種安靜的、等她做決定的目光看著她。“學過。大一下學期參加過一個學期的辯論社，後來退了。”
“那你應該知道怎麼用他的規則打回去。”
沈清歡把那份協調函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遍。她讀完之後把它平放在桌面上，食指在條款編號的那一行下面敲了兩下。
然後她從書包裡掏出一支筆，在協調函的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協調函中引用條款與實際條例不符，基於本函內容，籃球社不予以回覆。如需正式協調，請重新起草符合章程第三編第七條的書面申請並加蓋社團聯合會章。”她把批註寫完，把協調函推回許陽面前。“你把這個批註掃描存檔，然後不用理他。
如果他重新發協調函過來，不改條款編號就首接引用同一段批註回覆。改編號他就得每次重寫一整套材料，拖到他的截止日期過了，場地還是你們的。”
許陽看著頁邊那行批註，眨了三次眼，然後猛地轉頭看陸野：“你從哪兒找的這麼一個——”他沒說完，用手指了指沈清歡的方向，大拇指豎了起來。
陸野靠在桌沿上，嘴角的弧度從剛才的首線變成了一個很淺的彎。“你明天把這份批註掃描發社團聯合會備案，存檔日期比你跟辯論社的溝通早。他再改檔案也改不了備案時間。”
許陽拿著協調函站起來，在客廳裡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把那份檔案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行。我今晚回去就掃描備案。野哥，你們家學霸不只管高數啊，連社團管理條例都能背？”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沈清歡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以前是“我兄弟的女朋友”，現在是“我兄弟的救兵”。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腳步聲比來的時候重，踩在樓梯上噔噔噔地往下去了。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沈清歡坐在沙發邊沿上，把筆帽扣回去收進筆袋。陸野從長桌那邊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側身坐下，跟她之間隔了大約一個半拳頭的位置。他沒有立刻說話，安靜了幾秒之後他才開口：“你剛才寫批註的時候，用的全是他的句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