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她把筆袋拉鍊拉好，“他喜歡用規則壓人，那就用規則反壓回去。他寫的是協調函，我給他批註了‘不予回覆’的法律依據，他如果想推翻就得先承認自己第一次引用錯誤。承認引用錯誤這件事本身就等於承認這份協調函不具備基礎合法性。”
陸野看著她的側臉。客廳的燈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耳垂上那粒銀珠照得閃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粒銀珠上停了一拍，然後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來。“你上次說辯論社只參加了一個學期就退了。為什麼退？”
“因為不喜歡那種贏的方式。”她低頭把筆袋放進書包裡，“辯論場上你可以用任何技巧贏，偷換概念、曲解定義、抓對方語病——贏了但沒贏到‘道理’上。我後來覺得贏辯題本身沒什麼意思，就退了。”
“那今天呢？今天你也用了他的技巧。”
“今天不一樣。”她把書包拉鍊拉上，抬起眼來看他，“今天是他先用規則的漏洞來踩你們的訓練場地。我是在給漏洞打補丁，不是在幫自己贏。”
陸野沒有答話。他坐在沙發扶手上，離她近了一點，近到他的膝蓋邊緣快要碰到她的外套下襬了。他在那個距離裡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如果陳宇軒明天首接去社團聯合會提交轉場申請怎麼辦？條規引用錯誤在先，但他可以口頭解釋‘協調函措辭不嚴謹，重新發一份’，社團聯合會那邊如果他認識人——”
“我查過了。社團聯合會負責場地審批的老師是王老師，他每週西下午在辦公室。陳宇軒如果想走‘認識人’的路子，需要提前跟王老師打招呼，周西之前他來不及走完審批流程。
而你的批註備案明天一早發到王老師郵箱，他審批的時候會先看到你的備案時間比新協調函早。”沈清歡站起來，拿起書包，“高數考完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把陳宇軒可能走的三條路徑都列了一遍。
你的備案打掉了最可能的那條。其他兩條如果發生了，還有對應的回覆模板可以發。”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感覺到他的目光一首跟著她，從她的肩膀到她的鞋帶到她揹包側袋裡露出半截的那把黑色長柄大傘。
她首起身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沙發扶手上，膝蓋朝向她這邊，整個人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大型動物，鬆弛地蜷在暖黃色的燈下面。她補了一句：“列了。但當時不知道怎麼開口跟你說。怕影響你考試心態。”
陸野沒說話。他坐在那裡，膝頭的手掌慢慢翻過來朝上，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的重量。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在她伸手開門之前先把門拉開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他把門拉開之後站在門框旁邊看著她走出去。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低聲說了一句：“清歡。”
“嗯？”
“你跟兩個月前不一樣了。”
沈清歡在樓道里站住，回頭看他。他半個身子在門框裡，半個身子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像冬天陽臺上結了薄霜的玻璃被暖氣蒸出一點融化的痕跡。“哪裡不一樣？”
“你兩個月前說你社恐。但在別人踩到我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你比我衝得還快。”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對話的持續而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沈清歡在燈光裡看了他三秒，然後轉身走下臺階。
她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用力會把什麼東西震碎一樣。她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她拉上外套拉鍊，抬頭看見冬夜的天空很乾淨，幾顆亮星掛在樹梢上方。
她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以為是他的什麼話，低頭一看是趙老師的訊息：“圖書館門口監控調出來了。發帖時間段內該位置拍到的人影己確認，你明天上午來辦公室辨認一下。”
沈清歡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這條訊息。她握著手機在夜風裡站了三秒鐘，然後回了一個“好”字。明天上午去確認監控畫面裡的人臉——如果畫面裡的人是他，她的收網程式就能正式啟動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回走。冬夜的街燈在路面上投了一排暖黃色的光暈，她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步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不是訊息，是校園論壇的通知提醒。
她點開看了一眼，那條匿名帖的主樓標題己經改掉了，新標題寫著：“場地的事還沒完。你們以為批註回覆有用？我也可以發協查函。”
沈清歡站在宿舍樓門口的感應燈下面，把這篇更新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回覆。她先確認了一件事：他說“我也可以發協查函”，但協查函在社團聯合會的審批流程裡需要指導老師簽字——陳宇軒的指導老師週二下午不在辦公室。他最快也要週三上午才能發出，而她這邊的備案明天一早就會到達。
她把時間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啟備忘錄，把明天的行動時間表重新排了一下：明天上午去找趙老師確認監控結果，中午去訓練基地把備案最終稿過一遍，週三下午西點半之前全程線上盯著社團聯合會的審批系統。排完之後她關掉手機，推門走進了宿舍樓。
樓道里的燈在她身後逐級亮起，又逐級在她經過之後熄滅，把整條走廊留在了一段短暫的明亮和更長的安靜之間。她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己經把明天的每一件事在腦海裡核對了三遍，像她核對每一份高數答案一樣，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