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頓飯吃到後半場的時候許陽終於憋不住了。
他把杯子裡的酸梅湯一飲而盡，然後對著林曉曉開口了——嗓門比平時小了一半，但句子裡所有的字依然像被扔出去的保齡球一樣排著隊往前滾：“林……曉曉，你那個……你那個麻辣牛肉還吃不吃？不吃我幫你吃了。”
林曉曉正在夾藕片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她用一種混合著困惑和笑意的表情看著他：“許陽，你想幫我吃麻辣牛肉，還是想跟我說話？”桌面安靜了半秒。
旁邊一個籃球社的隊員把臉埋進了碗裡，另一個隊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許陽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他的耳朵從根部紅到了耳垂，紅色蔓延的速度比沈清歡剛才被辣到的反應還快。
他用三秒鐘組織語言，然後用盡全力把嗓音壓回正常人說話的分貝：“跟你說話。順便吃牛肉。”林曉曉看了他兩秒，然後把那盤麻辣牛肉推到了桌子中間：“那你吃。我吃不了太辣。”許陽低頭夾牛肉的時候整張臉都是紅的，夾了兩片漏了一片，第三片才成功放進碗裡。
陸野在旁邊拿手機拍了張照，發到籃球社群裡的時候配的文字只有兩個字：“活了。”
沈清歡坐在旁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張己經被攥得有點皺的紙條，又看了一眼旁邊陸野的側臉——他正在低頭吃紅湯裡的蝦滑，動作自然的像是在吃一頓再普通不過的飯。
但她知道他額外調的那碗蘸料放在轉盤最左邊，是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他幫她放了十幾年沒喝過的溫水，他用一張小紙條覆蓋了所有他不好意思當面說出口的話。
這些動作加起來不到五秒鐘的執行時間，前置準備大概花了他在火鍋店門口等位時埋頭“看選單”的那十分鐘。
火鍋吃到尾聲的時候許陽站起來去買單，路過林曉曉椅子後面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但最終還是走過去了。
林曉曉看著他走過去的背影，在沈清歡旁邊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他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跨得大一點，路過我背後的時候明顯往這邊偏了一下。”沈清歡偏過頭看她。
林曉曉用筷子夾著最後一塊藕片，表情鎮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學術觀察結果，“正常人走路不會這樣。他大概自己都沒發現。”沈清歡低頭笑了一下，沒拆穿她。
散場的時候許陽站在店門口送人，輪到林曉曉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但最終沒有伸出去。林曉曉走過他面前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牛肉我記住了。下次請我吃燒烤。”許陽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後他的嗓門在夜風裡猛地響了起來：“行！你定時間！”
沈清歡和陸野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夜風迎面吹過來，火鍋的熱氣從她外套的領口散出去，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己經被她攥了一整晚的小紙條，展開來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跡在路燈下清晰可辨，“不辣”兩個字被她來來回回讀了三遍。她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裡，然後偏過頭跟陸野說：“你下次幫我調蘸料可以當面說。”
“當面說你會不好意思。”
“我不會。”
“你今天被辣到的時候捂嘴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秒。”他走在路燈底下偏頭看她，冬夜的呵氣在他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散開，“你每次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擊中反應都會快半秒。所以下次我還是寫紙條。”
沈清歡沒有反駁。她把手揣進口袋裡繼續走，走了幾步之後偏過頭去沒看他，但她的嘴角彎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冬夜的地面上並排延伸著，偶爾交錯又在下一個燈下重新分開。她走在靠近路邊的位置，他走在靠馬路那一側，擋在車流和她之間。
回到宿舍之後她在衣服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紙條。她沒有扔掉它，也沒有把它夾進書裡。她走到床頭櫃前，把玻璃罐拿起來搖了搖，裡面的星星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她把紙條放在了罐子旁邊——不是放進罐子裡，是貼著罐壁放著，跟那些疊好的星星隔著一層玻璃並排待著。像一顆還沒來得及被疊成星星的句子，暫時停在了罐子外面，等著被收進去，或者被重新開啟。
她開啟備忘錄在“陳宇軒”那一行的最新記錄下面又寫了一行：“監控截圖+論壇時間戳對齊。明天去學工處交正式申請。”她儲存了這條記錄，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之前她摸了摸耳垂上那粒銀珠，然後嘴角彎著合上了眼。
她把那張紙條放在星星罐旁邊之後沒多久，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很短：“場地備案的事我知道了。王老師那邊確實收到備案了。但副秘下週就回來了。”她看著這條簡訊發件人的號碼，在通訊錄裡翻到了陳宇軒的號碼對比了一下——不是同一個號碼，是另一個。
她開啟瀏覽器，輸入號碼查詢了一下——顯示是校園內部短號段，之前周寧提到過，這是社團聯合會和學生會內部常用的專用埠。
她把這條簡訊也截了圖，存進了“待處理”相簿裡，緊挨著之前那條監控截圖和論壇跟帖。然後她把手機放下，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副秘下週回來。下週開始，她需要在他走通副秘那條線之前，先把學工處的正式投訴流程走完。她把這一週剩下的時間在心裡排了一遍，然後合上了眼。
窗外冬夜的街燈在窗簾邊緣投了一道暖橙色的細線，她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在唇邊殘留的火鍋的熱氣和掌心那張紙條被折過的觸感裡，慢慢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