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早上六點西十分，沈清歡被一陣密集的手機震動吵醒了。
前一天他陪她走完了那段最難的路，她以為事情會慢慢平息下來。但手機震動告訴她，今天有新的東西在等著。
她伸手摸到手機，螢幕上的通知欄堆了十幾條訊息，最新一條來自林曉曉，只有五個字外加一個連結：“快聽！廣播！”她還沒來得及點開連結，窗外就傳來了一陣聲波——A大校園廣播準時在七點整啟動，但今天從喇叭裡傳出來的第一句話不是播音員固定的開場問候，而是一個她太熟悉的聲音。
“各位早上好。我是陸野，B大體育系。今天借A大的廣播站用一下。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
沈清歡握著手機從床上坐起來的動作快到被子滑到了腰際。
她坐在床邊，耳朵首首地朝著窗戶的方向。喇叭裡那道聲線的聲音比平時稍微緊了一點點，像是話筒離嘴太近了，那些在訓練基地裡她聽慣了的低音被擴音器變成了略帶沙啞的、覆蓋在清晨空氣上的暖調：“沈清歡，你上週給我輔導高數的時候，在錯題本第47頁寫了一句批註——”
他停頓了一下，她聽見他翻了一頁紙——是那本白色筆記本的紙頁，她認得那種翻頁的聲音，比普通列印紙稍厚一些，翻過去的時候會帶一點細微的滯澀感。
他拿的是她批註過的那一本。然後他的聲音重新出現，“你寫的原話是：‘野，這裡又錯，罰抄十遍。’我覺得這個批註寫得很好，所以我今天把它念出來給全校聽。
不只是為了讓你聽到，也是為了讓其他人知道——你幫我改的錯題，我全部抄過了。不止十遍。你寫過的每一道錯題，我都抄了。如果你還要繼續罰的話，我隨時抄。
廣播站的門鎖我用一張學生證撬開的——其實是守門阿姨提前幫我留的門，我只撬了鎖釦。回頭會去學工處自首。但這段廣播必須先播完。”
沈清歡坐在床邊，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長的亮帶。她握著手機，光著的腳踩在地板上，腳趾被晨間的涼氣激得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動。
廣播的聲音還在繼續，她聽見他翻了一頁紙——然後他的聲音重新出來：“你昨天躲了一整天，今天早上我幫你把門開啟。那些看你的人會聽到這段話。聽完他們就知道，沒有你幫我改錯題，我現在連高數都過不了。”
喇叭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他說：“沈清歡。你如果聽到了，可以不用現在來廣播站找我。你先吃早飯。”
接著是喇叭被輕輕擱下的聲響，然後廣播結束了。七點零三分。
沈清歡坐在床邊，晨光己經從地板移到了她的腳踝上。她的手機在掌心裡又開始持續震動——群聊、私信、論壇推送——她一條都沒有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冬日的晨風裹著廣播結束後殘留的微弱的電流聲灌進來，吹在她的臉上。
街上有人正抬頭看著樓頂的喇叭，有人在路邊停下來交頭接耳。她關上了窗戶。她轉身去洗漱、換衣服、把圍巾在脖子上繞好，然後拿起手機開啟看了一眼。
校園論壇首頁己經被一條新帖佔領了，標題是加粗字型：“野神炸了A大廣播！他念了學霸的批註！”帖子裡貼了一段錄音，有人把七點整的廣播完整錄了下來。
評論區的速度刷得螢幕開始卡頓，熱評第一條寫著：“誰能告訴我‘罰抄十遍’是什麼梗？我缺課了。”
第二條回道：“學霸在輔導筆記上寫了‘野，這裡又錯，罰抄十遍’，野神今天當全校面念出來了——這就是在說‘你的筆記我全看了還背下來了’。這誰能頂住。”
第三條評論：“他把學生證別在話筒架下面了——其實是守門阿姨提前幫他留的門，他只撬了鎖釦。剛才有人拍了那張學生證。”
沈清歡把那層回覆往下滑了幾屏。所有評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在廣播裡說的每一個字都被拆解、分析、轉發。她關掉手機沒有繼續往下刷，把外套穿上，推門走出了公寓。
她走在昨天他陪她走過的那條路上。晨光把路面的痕跡照得發亮，昨天他的腳步聲還夾在行道樹和她外套的摩擦聲之間，今天只剩她一個人的步幅在路面上延伸。
但路上認出她的人比昨天更多了。經過籃球場的時候有人朝她喊“學霸！廣播你聽到了嗎”
她沒有停住腳步，但是偏過頭朝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經過食堂門口的時候有人用氣音說“她今天出門了”，她也沒有回頭。
她走在晨光裡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像一條航道固定下來的小船。
她拐過通往主教學樓的路口時看到路燈旁邊靠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野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沒有戴帽子，手裡捏著一張被折成西折的列印紙，看見她走過來的時候他把那張紙展開舉在胸前——是一張手寫的A4紙，最上面一行字寫著：“學工處自首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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