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公寓之後在桌前坐了大約二十分鐘,那支筆還在桌面上,筆尖朝外,像一個等著被再次移動的標記。
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外套,出了門。走到訓練基地門口的時候,門還開著,他站在門廊裡的暖黃色燈光下,像是一首在等她回來。
他側身讓開了門口,她走了回去。客廳的燈還亮著,檯燈的光線在桌面上鋪了一片暖黃色的區域,電腦顯示器的待機燈在牆角閃著微弱的藍光。
她走到桌邊坐下來,他坐在她對面,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張對摺的列印紙放在他手邊,像是己經在抽屜裡放了幾天,今晚才被取出來。
“剛才在樓頂的時候,”他說,“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確認。”
他伸手把那張紙推過來,“我查了一下航班。你說過‘你飛過來’和‘我飛過去’兩種情況都要有,所以我列了一份表。”
沈清歡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接。“我們聊到天亮吧。”
他說。“好。”
她把那張紙往自己這邊拉近了一些,手指按在紙面的邊角上——那張紙被她按住的邊角旁邊,桌面上原本放著那支筆的位置是空的。
她把它留在了公寓裡,但它換過朝向之後的樣貌還留在她手指的觸覺記憶裡,像一條還沒斷開的線,在遠處微微用力拉動著這頭的響應。
她把紙張展開,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是一張手寫的表格,列了七八行航班資訊,旁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比賽日當天可趕”“比賽日次日早班”“備選方案”。字跡整齊,像一本被精心準備過的時間管理方案。
她看完之後把表格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收起,而是把手指從紙面上移開了。
“你什麼時候列的?”
他靠在椅背裡,“收到錄取通知的第二天晚上,列完表格之後,又算了一下來回的時間成本和訓練間隙的分配。”
“那最晚的一班是什麼時候?”
“最晚的一班是第二天晚上。如果前一天的比賽打到很晚,我會在那邊過夜,第二天傍晚飛回來。”
“如果你第二天還有訓練呢?”
“那就前一天晚上飛回來。表格裡留了三種情況下的航班搭配。”
窗外的夜色從深藍過渡到更深的藍,路燈的光線在窗簾邊緣投了一道暖色的細線。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杯己經涼透了的水,沒有端起來喝,只是碰了一下,然後把手機裡那張表格的截圖重新命名,改成“交叉航線”——他表格裡那些用紅筆標出來的路徑和用藍筆標註的備份方案像兩隻對握的手,在紙面上交錯延伸。
她放下手機的時候他站起來去了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一杯放在她手邊,一杯自己端著,他的聲音在凌晨的安靜裡顯得比之前更輕一些:“牛奶裡有蜂蜜。你之前在電話裡提過,喝蜂蜜水能讓你睡得好。”
她把杯子接過來的時候杯沿的溫度傳到她的指尖,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沒有放下杯子——也沒有再說話。
後來他們又聊了很多細節。他問她交換學校的時區、她問他春季賽的場館所在城市。
他在地圖上用手指畫了一條線,從她將要飛往的城市到他春季賽的集中基地,指尖從紙面上端移到下端。
然後他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最遠的時候,我們相隔六千公里。”
他停頓了一下,“但飛機的航程是固定的,十一個小時。”
他的聲音不高,在凌晨的安靜中像一道被緩慢拉開再合上的幕布,把六千公里壓縮成一段可以被測量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