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沒說話。她的眼眶慢慢紅了,車內的燈光照著她的側臉,鼻樑的線條挺而脆,像一尊快要裂開的瓷器。
“我給你講個事。”林硯說。
他把座椅放倒了一點,靠著,眼睛看著車頂。
“我十五歲那年,我爸喝醉了打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你這輩子別指望任何人,因為任何人都靠不住”。他打完了自己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地上看著天花板看了一整夜。然後我就學會了:別人對我好,我不信。別人靠近我,我躲。因為靠得越近,他打你的時候就越疼。”
蘇敏轉過頭看他。雨水在車窗上匯成河流,他們的臉在河流的倒影裡模糊成兩團暖色。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學了心理。我天天跟病人說“你要學會信任”。但你知道嗎?我信得最深的一個人是我師父陳伯溫。他死了。然後我又調回去了——我停職了,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十七天不出門。因為一個病人問我還相不相信有救,我說我不知道。他死了。”
蘇敏安靜地聽著。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我跟你一樣。”林硯說,“我們都是那種“提前捱打比等著捱打強”的人。我師父花了三年讓我相信一次“在”。結果他走了,我又縮回去了。所以你現在問我你的病怎麼治——我其實教不了你。因為我自己的病,我也沒治好。”
蘇敏說:“那你為什麼來接我?”
“因為沈星河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畫不出來也沒關係,但你得站在牆前面”。我想——也許“信不了”也沒關係,但你得站在人面前。站在那兒,不跑。”
蘇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虎口又紅了。
“那你今晚在幹嘛?”她問。
“站在你面前。”
她笑了。這一次是那種嘴角歪歪的笑,左邊比右邊高,帶著一點鼻腔裡哼出來的“哼”。
“林硯。”
“嗯?”
“你以後別給人看病了。你太笨了。笨到只會“站在那兒”。”
“那我當什麼?”
“你當“陪著”的。”她說,“我媽走了之後沒人陪過我。你算是第一個。”
她重新發動了車。雨刮器把水簾劃開一道,外面的街燈湧進來。
“今天去吃火鍋。”她說,“我請。”
“你哪天不請?”
“你閉嘴。再貧嘴我放你在雨裡跑回去。”
這天晚上他們吃了三盤毛肚、兩盤肥牛、一盤鴨腸、一份腦花、兩份紅糖餈粑。蘇敏吃辣吃到滿頭是汗,拿紙巾擦額頭的動作跟沈星河畫牆的時候抹顏料的姿勢一模一樣——粗魯、首接、毫不在乎。
林硯看著她,忽然覺得人和人之間也許真的不需要什麼“治療方案”。
就坐著。陪著。聽著。偶爾說句“嗯”。
有時候比一整個藥房的藥方籤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