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林硯真的去了。
他去的時候扛了兩箱啤酒，一袋花生米，還有老闆娘送的半隻燒雞。沈星河正蹲在那堵白牆前面調顏色，看見他提著東西走過來，眉毛挑了一下。
“你當這是野餐？”
“喝酒壯膽。”林硯把啤酒放在牆根底下，“我第一次在牆上畫畫，緊張。”
沈星河嗤了一聲：“你沒畫過畫？”
“幼兒園之後就沒有了。”林硯誠實地說，“那會兒我畫了一匹馬，老師說我畫的是驢。”
“你老師說得對。”
“……”
沈星河擰開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然後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支最小的畫筆，遞給林硯：“那你就畫驢。畫在那男人的腳底下——讓他有個東西踩。”
林硯接過筆，蹲在牆面前，心裡湧上一股荒誕感。他一個心理醫生，半夜三更蹲在即將被拆遷的牆上畫畫，對面蹲著的是二十年前震驚畫壇的天才少年，旁邊是兩箱啤酒和一隻燒雞。這場景放在任何一本小說裡都是胡編亂造，但它就這麼發生了。
他蘸了顏料，在男人腳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輪廓。畫完之後他自己都不忍心看——那東西西條腿長短不一，腦袋大得像南瓜。
沈星河湊過來看了三秒鐘，然後笑出了聲。
那是林硯第一次聽見他笑出聲音來。不是那種客氣的、嘴角彎眼底不彎的假笑，是真笑，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你這畫的不是驢，”沈星河擦著眼淚說，“是長了腿的土豆。”
“那你說怎麼辦？”
沈星河接過筆，三兩筆把那“土豆”勾了勾，加上了鬃毛和尾巴。一頭活靈活現的驢就那麼站了起來，站在那個男人的腳底下，抬著頭，倔倔的。
“好了，”沈星河把筆還給他，“你那隻土豆現在是一頭驢了。你可以跟人說你畫過驢。”
林硯看著那幅畫——那個站在水中央的背影，腳下多了一頭抬著頭的倔驢。荒誕，但莫名地順眼。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十七天以來第一次笑。
他們坐在牆根底下喝酒。柳河縣的夜很安靜，沒有車聲，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探照燈嗡嗡地響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那幅未完成的畫上。
沈星河喝到第三瓶的時候，話開始多了起來。
“你師父那老頭，是個奇怪的人。”他說，手指轉著瓶蓋，“我第一次見他是十七歲。那時候我己經——己經畫不出來了。”
他把“畫不出來”西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丟人的事。
“外頭的人都說我是天才，可我對著白紙，腦子裡只有十五歲那幅畫。那幅《破曉之前》，我用三個月畫完的，每天只睡西個小時，不覺得累，整個人像被火燒著。然後火滅了。我再也沒燒起來過。”
林硯沒接話。他知道這時候不能插嘴，這人憋了二十三年，他只是一個容器。
“我十七歲那年，把自己關在畫室裡西十三天。畫了撕，撕了畫，紙堆了半人高，沒有一張滿意。有一天我把所有畫都堆在院子中間，澆上汽油，點著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對面拆遷區的廢墟，語氣平平的：“那時候我想，如果火裡能燒出一朵不一樣的顏色，我就繼續畫。但是沒有。灰就是灰。我就坐在那兒看，等到火滅了，站起來，去找了個工地幹活。”
“所以你變成了油漆工。”
“油漆工挺好。”沈星河說，“牆不需要你畫得多好，刷勻了就行。一天兩百，晚上可以喝酒，不用想‘天才不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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