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父說，‘好’追不得。”沈星河的聲音平靜下來，“但‘亮’可以。你只管亮著，有沒有人看見無所謂。”
他把筆放回桶裡，忽然轉過頭，看著林硯：“你到底為什麼來找我？別跟我說是什麼陳伯溫讓你來的——你自己呢？”
林硯被問住了。
他自己呢？他停職了，他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當醫生。他收了恩師一封信一把鑰匙，像抓住一根浮木。但為什麼第一個來找沈星河？
他想了很久，慢慢說：“因為你十五歲那幅畫……我看了真的不想死了。那會兒我爸媽剛離婚，我在學校裡被人欺負，覺得活著沒意思。你畫裡的那道金光，讓我覺得——也許天亮之前總有一段最黑的時候，熬過去就行了。”
沈星河看著他。探照燈的光照在他側臉上，林硯第一次發現，這個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其實有很深的紋路。
“那你現在呢？”沈星河問，“還想死嗎？”
“不想。”林硯說，“就是不知道該怎麼活。”
沈星河點點頭：“那咱倆差不多。一個畫不出來的畫家，一個不知道怎麼活的醫生——你師父真會找人。”
他轉身從紙箱裡翻出一支新的畫筆，遞給林硯。
“你今晚不是來陪我的嗎？那咱們就畫一晚上。畫到天亮，畫到牆倒。”
林硯接過筆。他這輩子拿過鋼筆、拿過圓珠筆、拿過注射器、拿過病歷夾，但從來沒拿過畫筆蘸著顏料往牆上塗。第一筆下去的時候，他的手在抖，塗出來的是一條歪歪扭扭的弧線，像蚯蚓。
沈星河在旁邊說：“你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緊張。”
“畫畫不需要不緊張。你抖就抖，抖出來的線也有抖出來的脾氣。”
林硯深吸一口氣，又塗了一筆。抖得更厲害了。
沈星河嘆了口氣，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你不是要畫星星嗎？星的角是尖銳的，你手腕別那麼僵，放鬆——”
他的手很燙。林硯忽然想起恩師教他寫字的時候，也這樣握過他的手：“用力就斷。”
他閉上眼，手腕鬆下來，筆尖落下去。
睜開眼的時候，牆上多了一個歪的、但很鋒利的星角。
“還行。”沈星河鬆開手，“你手溫挺高的。適合暖手。”
林硯被他氣笑了：“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今晚天冷，我手涼。”
然後他們真的畫了一整夜。從星星畫到月亮，從月亮畫到水波，從水波畫到水底下隱約的、像魚又不像魚的東西。沈星河一邊畫一邊罵他“手殘”“配色像嘔吐物”，林硯一邊被他罵一邊笑，笑得肚子疼。
天亮的時候，那堵白牆己經面目全非。原來只有一個人站在水面上，現在有了一頭驢、滿天的星星、碎金一樣的光、水裡亂七八糟的波紋，還有角落裡一行小字，林硯偷偷寫的：“沈星河不是天才——他是夜裡畫牆的隔壁老王。”
沈星河看見了，拿黑漆把那行字塗了，改成：“林硯是個只會畫土豆的庸醫。”
他們蹲在牆根底下看著自己的“傑作”，沉默了好一會兒。
沈星河說：“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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