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站起來,重新走到牆前面。那片靛藍被雨水衝化了一部分,紋理反而更豐富了,像是深海里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他拿起筆,在那片藍里加了一筆金色。金和藍撞在一起,發出一種很安靜的光。
“你師父當年跟我說過一個比喻。”沈星河邊畫邊說,“他說,人生就像一幅畫——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筆下去是成還是敗。但你得落筆。不落筆,畫就是一張白紙。白紙沒有錯,但白紙也沒有命。”
林硯站到他旁邊:“那你覺得,你這幅畫有命嗎?”
沈星河看著那堵牆,雨滴還在順著畫面往下流,星星、水波、驢、男人的背影——全在雨裡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有。”他說,“它是活的。它醜得很活。”
林硯笑了:“那我可能是你這幅畫上最醜的一筆。”
“你知道就好。”
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那片靛藍上面。林硯忽然發現,那片藍色在月光裡變成了另一種顏色——紫的,像黎明之前最後那一層曖昧的天光。
“你調的顏色真好看。”他說。
沈星河愣了一下,然後說:“這句話比‘你是天才’好聽一百倍。”
“那我多說幾遍。你顏色調得真好。”
“行了行了,肉麻。”
這天晚上他們畫到了凌晨兩點。牆面上多了一條船——沈星河畫的——很小,漂在男人腳邊,驢站在船上,歪著腦袋。林硯畫了一個燈籠掛在船頭,歪歪扭扭的,像個發光的腫瘤。
“你他媽就不能畫個圓的?”沈星河忍不住。
“我盡力了。”
“你盡力了我還得幫你改。燈籠能畫成土豆形狀的嗎?”
“我土豆怎麼了?”林硯理首氣壯,“我那是後現代主義。”
沈星河笑得畫筆都拿不穩了:“後現代主義——你要不要臉?”
“要臉幹嘛?要臉能畫出燈籠?”
他們笑成一團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咳嗽。兩個人同時扭頭。
一個老頭站在拆遷區的入口,穿著白色背心,手裡拎著一把蒲扇,腳踩拖鞋,典型的縣城大爺配置。他看著兩個渾身顏料、蹲在一堵即將被拆的牆前面笑得滿地打滾的男人,臉上表情非常複雜。
“你們倆,”大爺用蒲扇指了指,“大半夜不睡覺,在牆上畫什麼呢?”
沈星河站起來,正經了:“畫著玩。”
“玩?”大爺走近了,眯著眼看那牆,“畫得挺好啊。這藍的這金的——比我家牆上貼的年畫好看。”
沈星河和林硯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大爺圍著牆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個男人背影前面:“這人誰啊?站水裡不冷啊?”
“一個等人的人。”沈星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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