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號。
柳河縣拆遷的最後期限。
林硯提前三天就到了。他帶了六箱啤酒、兩大袋花生米、一整隻滷鵝，還有一瓶陳伯溫生前最愛的老白乾。老闆娘看他扛這麼多東西，嚇得豆漿勺子差點掉鍋裡：“你這是要給他送終啊？”
林硯說：“差不多。”
老闆娘沉默了一會兒，從櫃檯底下掏出一包醬牛肉塞給他：“拿著，我請的。那神經病——我是說那畫畫的——他這幾個月每回夜裡畫完都來我這兒喝碗豆漿。他那個人吧，嘴欠，但心不壞。你要跟他說，讓他以後還來喝，免費。”
林硯接過醬牛肉：“你告訴他。”
“我不去。你們那牆拆了之後，他肯定要走。我不送。送了難受。”
老闆娘轉頭去炸油條了，背影有點僵。油鍋滋啦滋啦地響，蓋住了別的聲音。
林硯扛著東西走到那堵牆前面的時候，沈星河己經在那兒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正在最後一遍修整畫面。牆上己經滿滿當當，星空、月光、水波、驢、船、燈籠、那顆發光的腫瘤狀燈籠——還有水面上倒映的、一個人影的輪廓。
“你來了。”沈星河沒回頭。
“來了。”林硯把東西放下，“今天是最後一天。”
“我知道。”沈星河放下筆，退了三步，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我畫完了。”他說。
林硯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夕陽從拆遷區的廢墟後面照過來，把整面牆染成橙紅色。畫上的一切都在夕光裡活了——星星在燃燒，水波在湧動，那頭驢仰著腦袋，好像在叫。
“它叫什麼名字？”林硯問。
沈星河想了很久，然後說：“《等人》。”
“等到誰了？”
沈星河沒回答。他走到牆根底下，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支最小的筆，蘸了最後一點金顏料，在男人腳邊的水面上畫了一個極小極小的東西。
林硯湊近了看——那是一把鑰匙。銅色的，小小的，齒痕磨得圓潤。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那一把。
“我畫的這把，”沈星河把筆放下，“比你那把舊。我二十三年前就畫了。那時候我十七歲，燒完了畫，天天半夜蹲在工地的牆上畫這把鑰匙——我覺得只要畫出來了，就會有人拿著它來開我的門。”
“然後呢？”
“然後沒人來。”沈星河笑了一下，“但我還是畫。畫了二十三年。今天畫完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硯。夕陽把他臉上那些細碎的紋路照得很清楚，左眼比右眼小一點點，眉心的“川”字鬆開了，像一個終於不擰巴了的人。
“林硯。”
“嗯？”
“你師父當年要跟我說的話——他來不及說的那句——你替他說了吧。”
林硯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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