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起來，往後退了二十步。
工頭一揮手。挖掘機的鐵臂高高抬起，剷鬥落下去——
轟。
第一塊磚掉下來的時候，沈星河閉上了眼。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那堵牆己經塌了一半。畫面上那個男人的背影從中間裂開，裂縫裡露出紅色的磚芯，像一道癒合又撕開的傷。但月光、星星、驢、船、燈籠——它們還在剩下的半面牆上，在揚起的塵煙裡若隱若現。
沈星河忽然跑過去，在廢墟里翻找。
“你幹嘛？”林硯追上去。
“把那塊帶鑰匙的畫撿回來——”沈星河扒拉著碎磚，“那是我畫的最好的鑰匙。”
林硯也蹲下來一起翻。兩個人的手在碎磚和顏料之間摸索，指甲縫裡全是灰。
最後林硯找到了。那塊牆面不大，兩尺見方，上面恰好是那把銅鑰匙，旁邊還帶著他刻的那行“沈星河不是天才”的歪字。
他把它抱在懷裡，站起來。沈星河看著他懷裡那塊牆皮，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鑰匙。
“它現在真的是鑰匙了。”他說，“開不開鎖沒關係，它是從牆上救下來的。”
挖掘機在繼續拆。剩下的那半面牆也倒了。塵煙漫上來，把他們嗆得首咳嗽。但兩個人都在笑——灰頭土臉地笑，像兩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泥人。
半夜十二點，他們坐在那棟即將被拆的危樓樓頂上，喝著最後兩瓶啤酒。腳下是整片拆遷區，斷壁殘垣，鋼筋裸露，像一個巨大的傷口。
沈星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那張最後拍的照片，看了很久。
“林硯。”
“嗯？”
“我決定再畫一幅。”
“畫什麼？”
“畫你。”沈星河說，“畫一個只會畫土豆的庸醫——他脖子上掛著一把不知道開哪扇門的鑰匙，但他一首在找。”
林硯沒說話，但眼睛有點熱。
沈星河又說：“你師父那間‘無奈博物館’，你要是真找到了，給我留面牆。我把這幅畫掛上去。”
林硯從脖子上摘下那枚銅鑰匙，在月光底下轉了轉：“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以後不準一個人半夜畫牆了。要畫，找個人陪你。”
沈星河沉默了幾秒，然後舉起啤酒瓶：“成交。”
瓶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遠處，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道蟹殼青。新的一天來了，舊牆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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