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很熱鬧。
劉琳做了西菜一湯，瑤瑤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嘰嘰喳喳講學校的事：“今天老師讓我當數學小組長！”趙建國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順口說：“小組長要幫別的小朋友哦。”瑤瑤使勁點頭：“我知道！我把我的橡皮借給周子涵了！”
劉琳笑著搖頭：“上週她還為了一塊橡皮跟人家打架，這周就變成好人了？”
“那是上週！這周我進步了！”
趙建國看著她笑，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他的筷子伸出去的時候很穩——夾菜、遞菜、剝蝦殼，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我在照顧一個人”的熟練。但他自己的碗裡只扒了幾口白米飯，菜幾乎沒動。
林硯看在眼裡。一個在飯桌上忙著喂孩子而不怎麼吃自己的大人，往往心裡裝著別的事。
吃完飯劉琳去洗碗，瑤瑤趴在客廳茶几上寫作業。趙建國陪著林硯坐在沙發裡，兩個人的茶杯續了第二泡。
“你剛才說——你三年沒回老家。”林硯開口了。
趙建國點頭。
“你不想回去，還是不敢回去？”
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茶杯放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有細紋。摘了眼鏡的他看起來更疲憊一些，像一個卸了妝的人。
“都有。”他說，“不想回去是因為回去了肯定要跟我爸吵架。不敢回去是因為——我怕我再回一次，就會徹底變成他。”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林硯差點沒聽清。但他聽清了。
“你的意思是，你身上有一部分己經被他同化了？”
“不是“被同化”。”趙建國重新戴上眼鏡，“是我本來就有。跟他一樣的DNA。一樣的脾氣。一樣的——”他搓了搓臉，深吸了一口氣，“瑤瑤上次數學考了七十二分。一年級，七十二分。正常的家長會說“下次努力就好”。我當時第一反應是——這門課是我教的，她居然只考了七十二，她是不是腦子不隨我？”
他頓住了。
“然後我用了三秒鐘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我笑著跟她說“沒關係，爸爸陪你一起看錯題”。我做到了。但我說那句話之前腦子裡冒出來的那個念頭——“她腦子是不是不隨我”——那個念頭是我爸的。他是教過我的。我六歲那年算錯了一道題，他把筷子摔在桌上說“你腦子裡裝的是啥”。”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廚房的水聲停了。客廳裡只剩下瑤瑤寫字的沙沙聲——鉛筆在紙上畫著格子。
“我用了三十七年把我爸從我身上往外趕。每天趕。每天都在做跟他相反的事。他打我，我不打。他罵我姐，我誇我女兒。他重男輕女，我在班上給女生多講兩道附加題。我覺得只要我“做”得夠好，那個東西就不會在我身體裡。”
他抬起頭看著林硯。眼鏡片反著光，但眼眶紅了一圈。
“但三秒鐘。我只需要三秒鐘。它就從我腦子裡冒出來了。三秒鐘它就能跑完我三十七年的距離。”
林硯坐在他對面。茶几底下，瑤瑤的鉛筆還在沙沙地寫著。他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發緊，但他說了一句：“那三秒鐘裡，你做了什麼？”
趙建國愣了一下：“我把它壓下去了。”
“我不是問你怎麼壓的。我是在問——你讓它冒出來了，你看見了它的形狀、它的顏色、它的溫度，然後你把它“壓下去”了。你看見了。你以前能看見嗎？”
趙建國張了張嘴。他過了很久才說：“以前……以前我根本不會注意。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就首接做了。但這次我看到了。我看到它冒出來，然後我選了“不照它做”。”
“那就是區別。”林硯說，“你爸做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你做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打了那個“三秒鐘”的剎車。”
趙建國把臉埋進手裡。他的肩膀輕輕抖了兩下。然後他抬起頭，啞著嗓子笑了——那個笑帶著一種“媽的原來就這麼簡單”的釋然。“所以……我治的不是那個“念頭”，我治的是“念頭之後選什麼”？”
“你指的是“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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