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建國給林硯發了條微信:“你今天有空嗎?我想回一趟老家。”
林硯回:“有。我陪你。”
趙建國開了一輛舊款的白色轎車,車後座放著瑤瑤的畫、兩兜水果、一箱牛奶。他說“我爸不喝牛奶”,但還是買了。劉琳站在車窗外叮囑他:“好好說話。不行就回來。”
趙建國點頭。他系安全帶的時候手穩得很,但發動機打火的時候打了兩下才著。
從市區到老家的路程有三個小時。前半段是高速公路,兩邊的樹一排一排往後倒,趙建國握著方向盤,沒怎麼說話。林硯坐在副駕,翻著手機上“候診室”群裡的訊息——沈星河發了一張新畫的照片,畫的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正在給老樹澆水。
蘇敏問:“為什麼給樹澆水?”
沈星河回:“因為它被劈了。給它補點水。”
陳衛國慢吞吞地說:“你澆水它有感覺嗎?”
周明遠語音說:“有的。水滲進裂開的樹皮的時候,聲音是不一樣的。它在喝。”
陸聽瀾被林硯拉進了“候診室”群。她第一次說話是在第三天的半夜——一張手寫紙的照片:“我換了一棵更大的桂花樹。它不讓我把灰落在稿紙上。但我寫完了七首。”
沈星河在底下回復:“桂花樹寫詩?比我強。我只能畫驢。”
陸聽瀾回了一個“……”——那是她學會的第一個網路用語。
林硯看著群裡的熱鬧,把手機放回口袋。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越來越窄的鄉道。路邊的房子從樓房變成平房,再從平房變成土坯和紅磚混合的老屋。道旁種著成排的白楊,秋天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趙建國的車速慢下來了。他盯著前方某個越來越近的院門口,嘴唇抿成了一條首線。
院子不大,紅磚牆,牆頭上長著幾棵野草。門口停著一輛鏽了的腳踏車,車筐裡放著一把曬乾的紅辣椒。趙建國把車停在路邊,熄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動,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發白。
“我上次走的時候,他在院子裡劈柴。”趙建國說,聲音很輕,“他看見我出來,沒說話。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劈。劈得比剛才還用力。”
“那你進去之後,第一句話準備說什麼?”
趙建國想了想,把安全帶解開了:“我準備叫他一聲“爸”。就一聲。”
他推開門下去了。林硯跟在後面。
推開院門的時候,一股嗆人的煙味撲面而來。一個老人正坐在屋簷底下燒火——鐵皮桶改的簡易爐子,裡面燒著落葉和碎樹枝。他抬起頭,滿臉溝壑,頭髮全白了,眼睛是渾濁的、沒有聚焦的那種——像一個看了一輩子“該看的”東西、現在累了不想再看的人。
他看見了趙建國,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然後他把火鉗往桶沿上一擱,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噠響了一聲。
“回來了。”他說。語氣平得像在說“風從東邊來的”。
“回來了。”趙建國說。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的院子裡攤著曬了一半的花生,幾隻麻雀在花生的縫隙裡跳來跳去。
趙建國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屋簷下。他爸看了一眼,沒說“別花錢”,也沒說“你來了”。他重新坐下來,把火鉗拿起來,撥了撥桶裡的灰。
“坐。”他朝旁邊的小馬紮努了努嘴。
趙建國坐下來。林硯站在院門口,沒有靠近。他覺得這個時候他應該是一個“在但不參與”的人——像一盞燈,只要亮著就夠了。
趙建國沉默了很久。他把那箱牛奶往前推了推:“爸。給你買的。純牛奶。喝了對骨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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