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就你一個人？”
趙建國看了一眼林硯的方向：“還有朋友。他站在門口。”
他爸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也沒多問。他回頭繼續撥火桶裡的灰。
“瑤瑤呢？”他爸說。
趙建國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那個名字從他爸嘴裡出來的時候，像是燙了他一下。“她上學了。下次我帶她來。”
“不用。”他爸說，語氣突然硬了半度，“我這兒髒。她來幹什麼。”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手裡的火鉗停住了。他看著桶裡慢慢升起來的青煙，又補了一句：“她長什麼樣？”
趙建國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瑤瑤在小區花壇旁邊蹲著看螞蟻的背影。他把手機遞過去。他爸接過去，眯著眼看了很久，然後“嗯”了一聲，把手機還給他。
“像你。”他爸說。
趙建國拿著手機，手有點抖。
他爸又撥了撥灰。院裡的麻雀跳到了更高的地方。風把幾片白楊葉吹進來，落在花生的縫隙裡。
趙建國終於開口了：“爸。我那天走了之後——我三年沒回來。”
他爸沒接話。
“你之前說那句話——“你改得了誰？”我一首在改。我改了三十七年。但我昨天發現了一件事。”
他爸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你在我裡面。”趙建國說，“不管你承不承認。你教我的那些東西——不是“教”，是你那個樣子。我做了三十七年的“跟你不一樣”，做得很累。但昨天我看見了——那個“不一樣”不是“改了”，是“反著來”。“反著來”也是你給的形狀。我是在你的心狀裡挖了個坑跳進去的。”
他爸的火鉗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說。
趙建國站起來，走到他爸面前蹲下來。他的手放在他爸膝蓋上——那隻年輕的手覆在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旁邊。兩隻手放在一起，像是隔了西十年的同一個動作。
“爸。我恨了你一輩子。我現在不恨了。因為你在我裡面——我恨你的時候等於恨我自己。我恨不動了。”
他爸的手在膝蓋上蜷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把手抬起來，放在了趙建國的手背上。
那隻手是涼的。皺的。但放上來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終於鬆了——像一層凍了西十年的冰面，裂了一道縫。
“你姐上個月回來過。”他爸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多，像從沙子裡滲出來的水。“她給我戴了條圍巾。你姐……她沒恨我。”
趙建國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爸的膝蓋上。那個姿勢笨拙、沉重、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沒斷的樹。
他爸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一下、兩下、三下。拍得很輕，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林硯站在院門口，風從白楊樹林裡穿過來，把桶裡的煙吹散了一角。他聽見趙建國在他爸膝蓋上悶悶地說了一句話：“我以後帶瑤瑤來。讓她叫你一聲爺爺。”
他爸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你等我把院子掃乾淨。”
趙建國在他爸膝蓋上哭了。哭得很安靜，只是肩膀在抖。他爸的手一首放在他手背上，沒有拿開。
麻雀在院子裡跳來跳去。曬花生的縫隙裡，有幾粒被啄開了殼，露出裡面粉紅色的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