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把葉子重新夾進本子裡，封皮合上，放回內袋。他的動作很慢，像一個在跟時間打商量的人——“你慢一點，我要把這個放好。”
周老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才把蒲扇重新拿起來。他扇了兩下風，又放下了。“你這本子跟了我半輩子，我不知道。”
“你沒讓我看過。”鄭老說，“你從來不看我的東西。以前在部隊，我寫的信你也不回。我後來才知道你回了——全寫在日記本上。但一本也沒寄出去。”
周老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坐在石階上，背靠著電線杆，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十月的陽光穿過梧桐枝丫，在地面上灑出一片細碎的光斑。
“寫了三十本。”周老說，聲音像從一道很深的縫裡滲出來的，“你走了之後，我每年寫一本。寫到第十年的時候，以為你會回來。寫第二十頁的時候，覺得你不會回來了。寫第三十年的時候——我覺得你回不回來都無所謂了。我己經習慣每天給你寫一頁了。”
鄭老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指關節粗大，有一層灰色的繭，是握了半輩子畫筆留下的。他輕輕搓了搓自己的拇指和食指，說：“那你還寫嗎？”
周老沉默了一會兒：“你回來那天。我把第三十一本燒了。”
鄭老的手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周老。那張八十歲的臉上，皺紋像河道一樣深，但眼睛是溼的。
“燒了？”
“燒了。”周老說，“第三十一本的第一頁是“我今天去機場接他。我穿了你最喜歡的那件藍外套。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件外套。”第二頁是“他沒穿藍的。他穿了灰的。”第三頁是——”
他停住了。風把一片葉子吹進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落在地上，輕輕翻了個身。
“第三頁是什麼？”鄭老問。
周老轉過頭看著他。兩個八十歲的老人，坐在一條灰撲撲的巷子裡，中間隔著一片剛落下來的梧桐葉。
“第三頁寫的是——“老鄭。你變了很多。我也是。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中間的空氣跟五十年前不一樣了。但是那一片葉子沒變。你夾在日記本里那一頁——它還是那片葉子。它沒變。””
鄭老的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發白。他把那片葉子從內袋裡重新拿出來，放在掌心上，端詳了很久。
“那第三十一本，你燒了之後，灰呢？”
周老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火柴盒。不是那種新式的硬紙盒，是八十年代用的那種，暗紅色的，盒面上印著一朵掉了色的牡丹花。他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小撮灰燼——極細、極輕，像從很久以前的一場火裡截下來的餘燼。
“我留了一撮。”他說，“第三十一本燒了。但第三頁最後那句話，我留著。”
鄭老低頭看著那盒灰燼。然後他伸出手，把火柴盒接過來。他合上蓋子，把它放進了自己灰夾克的內袋裡——跟那本夾著梧桐葉的日記本放在一起。
“行。”他說，“你留著灰。我留著葉子。咱倆加在一起就是一本完整的日記了。”
周老看著他放盒子的動作，嘴角那道繃了五十年的線，慢慢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很小，像一道快乾涸的河床上最後一道水流。
林硯坐在石階上，看著這兩個老人。他們坐在一起的時候，中間確實有五十年的空氣——厚得像一堵牆。但牆裡嵌著一片葉子和一撮灰。葉子和灰隔著五十年，卻在同一個口袋裡。
他們坐了一會兒。鄭老端起茶喝了一口。周老拿起蒲扇輕輕扇了兩下。風從巷口吹來，把地上的梧桐葉翻卷起來。
鄭老說：“你今天晚上吃什麼？”
周老說：“不知道。冰箱裡還有昨天的剩菜。”
“我來做。我帶了點臺灣的烏魚子。你嚐嚐。”
“你還會做飯？”
“我一個人過了二十年。不會做飯早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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