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說的“烏魚子”是真的。他從灰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塊巴掌大的深褐色魚子,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蠟光。周老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什麼?看著像臘肉。”
“臺灣的。烏魚子。烤一烤配蒜苗吃。”鄭老把油紙包放在灶臺上,環顧了一圈周老的廚房——灶臺上擱著一口用了二十年的鐵鍋,鍋鏟柄用布條纏過好幾層;碗架上的碗只有三個,兩個磕了口,一個完整;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籤:“買菜:白菜、豆腐、雞蛋”——字跡是周老的,己經褪色了。
鄭老看了一圈,什麼也沒說。但他把灰夾克脫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開始洗鍋。周老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從冰箱裡翻出一把蒜苗、一塊豆腐、還有半瓶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醬油。
“你先坐著。”鄭老頭也不回,“你那個煮了五十年的面,今天歇一天。”
周老沒坐。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鄭老的背影——八十歲的人了,挽袖子的動作還是利落,切烏魚子的刀工又快又穩,薄片一片一片碼在盤子裡,像是畫了一輩子畫的人改行了。
“你在臺灣一個人做飯做了多久?”
鄭老手中的刀頓了一下:“二十年。我老婆走了之後開始學的。”
“你老婆走的時候,你難過嗎?”
鄭老把烏魚子片碼好,轉過來看著周老。廚房的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照得兩個人臉上的皺紋都很清楚。“難過。難過到有一年沒出門。後來有一天我在陽臺上看見一盆花枯了,又活了。我就想——她沒走。她在那盆花裡。”
周老沒有說話。他從碗架上拿下兩個碗,其中一個缺了口,他把完整的那個放在鄭老那邊,缺口的放在自己這邊。
鄭老看了一眼那個碗的缺口,沒說什麼。他開始熱鍋,倒了油,把蒜苗和烏魚子片放進去翻炒。油煙升起來,兩個老人站在一方小小的灶臺前面,中間隔著一口鍋和一縷煙。
五十年沒見。中間隔了半輩子、一片海、三十一本燒掉的日記、一個火柴盒的灰燼。但現在他們站在同一口鍋前面。鍋裡的烏魚子在油裡滋滋地響著,香味慢慢溢滿了整間屋子。
菜上了桌。一盤烤烏魚子配蒜苗、一碗豆腐湯、一碟炒青菜,還有一鍋白米飯。鄭老給自己和周老各盛了一碗飯。周老端起碗看了一眼——完整的那個碗果然是給自己的。
“你一個畫畫的手,做飯這麼利索?”
“畫了一輩子了。手有肌肉記憶。炒菜跟調顏色差不多——火候、油溫、下鍋的順序,跟調顏料的乾溼度一樣。”
周老夾了一片烏魚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了。他慢慢嚼完,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好吃。”
鄭老給自己也夾了一片,嚼完,點了點頭:“還行。今天火大了半檔。”
“半蛋你都吃出來了?”
“畫畫的人對溫度敏感。顏色在畫布上幹得快慢跟溫度有關係。”
周老低頭扒了一口飯,嘴角那個很細的弧度又出現了。“你以前畫畫的時候,顏料弄得到處都是。那件藍外套的袖口全是鈷藍。”
鄭老停住了筷子。“你還記得那件外套?”
“你穿它穿過三年。走的時候也穿著。”
鄭老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他端起了周老給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慢慢說:“那件外套我沒扔。它現在掛在畫室裡。袖口的鈷藍己經變成灰藍色了。但我就是洗不掉。”
周老沒接話。他扒了兩口飯,然後忽然說了一句:“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鄭老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然後說:“我買了單程票。”
周老端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什麼意思?”








